“我也該醒咯。”天競託著腮,最後端詳了一眼那三眼骷髏空洞洞的眼眶。日光已將草甸曬得暖洋洋的,遠處溪聲潺潺,鳥鳴幽幽,這片澄淨天光在她眼底慢慢淡去,像是湖面上一圈將散未散的漣漪。她伸手在那骷髏額心的豎目上輕輕彈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叮響。
“走了,下次再來找你。”說罷,她闔上眼。夢境如潮水般褪去,草甸、骷髏、藍天白雲盡數消散。沙海深處,帳篷中的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夢話。晨光從帳簾縫隙漏進來,正落在她微微翹起的嘴角上。
“寧姐姐天天睡到這時候。”嬌嬌蹲在帳篷外,手裡攥著一根枯枝,在沙地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圈。晨光已從沙梁後頭漫過來,曬得帳篷布微微發燙,裡頭的天競卻仍縮在被子裡紋絲不動。
翠翠正彎腰卷著鋪蓋,聞聲回頭朝帳篷瞅了一眼,拿卷好的鋪蓋往嬌嬌後背上輕輕一碰。嬌嬌把手裡的枯枝往沙裡一插,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襬上的沙土,偏著頭又朝帳篷望了望。
“嗯?”天競從被子裡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伸手在枕頭底下摸了摸。晨光從帳簾縫隙刺進來,正紮在眼皮上,她拿手背擋了擋,喉嚨裡含混地應了這一聲,也不知是在應嬌嬌那句抱怨,還是在應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帳篷外頭翠翠和嬌嬌的腳步聲已來來回回響了好一陣,鋪蓋卷被碰得咚咚響,她在那片動靜裡又賴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坐起來,頭髮亂蓬蓬地支稜著。
“那個……寧姐姐挺好的。”翠翠剛想順著嬌嬌的話往下接,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帳篷門口,手裡捲鋪蓋的動作忽然滯住了。天競不知何時已撩開帳簾,頂著一頭亂蓬蓬的發,盤腿坐在帳篷口。她眼皮還耷拉著,嘴角那道懶洋洋的弧卻已掛了起來,正歪著頭,拿那雙還帶著睡意的眼睛望著翠翠,等她把話說完。
“咳咳。”翠翠把後半截話咽回肚裡,懷裡抱著鋪蓋卷,臉上僵了片刻,隨即朝嬌嬌使了個眼色。嬌嬌順著她的視線回頭一看,手裡那根枯枝啪嗒掉在沙地上。天競坐在帳篷口,託著腮,目光在兩個姑娘之間悠悠轉了一圈,也不說話,只是從鼻腔裡輕輕哼出一個單音。晨光從她身後透進來,把她那頭亂蓬蓬的髮絲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寧姐姐確實好,可是……”嬌嬌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她抬眼看了看帳篷口盤腿而坐、頭髮亂成一團的天競,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腳尖上。晨光已將營地曬得暖洋洋的,她拿腳尖在沙地上劃了兩道歪歪扭扭的線,嘴唇動了動,那句藏在後面的嘀咕終究沒敢說出來。翠翠在一旁抱著鋪蓋卷,目光在嬌嬌與天競之間來回轉了一圈,抿著嘴,腮幫子微微鼓起來,忍住了笑。
“可是什麼啊?”天競忽然從帳篷口探出身來,雙手撐在沙地上,整個人往前傾了大半。一頭亂蓬蓬的髮絲從肩側滑落,險些掃到嬌嬌的腳面,那雙還帶著睡意的眼睛從下往上盯住了嬌嬌,語調拖得懶洋洋的,尾音卻往上挑了起來。
嬌嬌被她這冷不丁的湊近嚇得往後一縮,腳跟絆在沙地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仰頭看著天競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嘴唇翕動了半天,臉上表情變幻不定,末了只擠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嗚咽,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連聲討饒,把方才那句沒說完的抱怨連著說了一長串,從嘴裡稀里嘩啦地倒出來。翠翠抱著鋪蓋卷在一旁笑出了聲,嬌嬌從地上爬起來,躲到翠翠身後,只露出半張通紅的臉。
“好啦好啦,我慢慢改嘛。”天競將探出去的身子收回來,拍了拍手上沾的沙土,在帳篷口重新坐直。她抬手攏了攏那頭亂蓬蓬的頭髮,把擋在眼前的碎髮撩到耳後,朝躲到翠翠身後的嬌嬌眨了眨眼。透著一股無可奈何卻又肯認賬的誠懇。嬌嬌從翠翠肩後露出半張臉,將信將疑地瞅著她,臉上的紅暈還沒褪乾淨,嘴角卻已微微翹了起來。
“走吧,四處逛逛。”天競從帳篷口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沾的沙土,又將那頭亂蓬蓬的髮絲隨手攏了攏,邁步朝營地外走去。晨光已鋪滿整片沙海,遠處沙梁在日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幾叢枯蒿在風裡輕輕晃盪。
翠翠把鋪蓋卷往帳篷邊一擱,拉起嬌嬌的手跟了上去,兩個姑娘一左一右跟在天競身後,腳步聲在鬆軟的沙地上響得零零碎碎。嬌嬌揉了揉被天競嚇得還有些發燙的臉頰,小跑兩步追到天競身側,仰頭望著她。天競低頭瞥了她一眼,嘴角那道懶洋洋的弧又翹了起來。
沙海無垠,黃沙接天。晨光自東邊沙梁後漫過來,將整片大漠染作一片蒼茫的淡金。沙丘起伏如凝固的浪,一重疊一重,脊線被風削得鋒利如刃,背陰處卻還殘留著昨夜的涼意,泛著冷幽幽的暗青。風貼著沙皮刮過,捲起細沙如煙如縷,在沙脊上打著旋兒,簌簌有聲。
“要不……直接出去得了?”天競停下腳步,手搭涼棚朝遠處望了望。沙海茫茫,日光正毒,遠處沙丘上的蜃氣晃晃悠悠地蒸騰著,把她那張被曬得微微泛紅的臉映得有些模糊。她轉過身,朝身後的翠翠和嬌嬌揚了揚下巴,嬌嬌眨了眨眼,還沒反應過來,翠翠已從後頭趕上來,滿臉都是早就等著這句話的表情。
“嗯,我要買糖人。”嬌嬌應得又脆又快,彷彿這句話已在心裡憋了一路。她仰起頭,滿臉都是理所當然的神氣,似乎已經把方才被天競嚇唬的那點委屈拋到了九霄雲外。
“好呢。”天競轉身拍了拍手掌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邁步朝前方那片晨光初透的街市走去。遠處隱約可聞的叫賣聲和油鍋滋滋的響聲,正被晨風一縷縷送過來。她袖口裡那幾枚銅板碰撞出清脆的聲響,不多不少,剛好夠買兩個糖人。
嬌嬌與翠翠對視一眼,快步跟上。晨光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歪歪扭扭地疊在一處。街邊賣糖人的老師傅剛掀開熬糖的小銅鍋,甜絲絲的焦香便順著風飄了過來,混著巷子深處隱約可聞的槐花清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