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窗,光分數縷,斜斜落於青磚之上。屋內桌椅靜陳,案上昨夜殘茶尚在,盞中已涼,水面映著窗外搖曳的竹影。窗欞雕花疏淡,半掩的窗紙透進院中雀鳴,幾聲清脆,幾聲含糊。
被衾薄薄一層,已被晨起的動作掀至一旁,枕蓆間還殘留著夜裡的餘溫。牆角香爐早已熄了,只餘一縷極淡的檀香餘燼,混著從窗外飄進來的槐花清甜。帳鉤被晨風推得輕輕晃盪,發出極細極輕的叮叮聲。
風鈴兒從被窩裡坐起身,雙臂高舉過頭頂,十指交叉往外一翻,整個人往上一拔。骨節從脖頸一路響到腰際,她眯著眼,嘴裡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哼。晨光從窗欞縫隙間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斑。她把胳膊一鬆,軟塌塌地垂下來,晃了晃腦袋,又打了個呵欠。
“鈺袖?”風鈴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伸手往身旁的被褥裡一摸,觸手微涼,枕上已無人。她翻過身,趴在床沿上又喚了一聲,嗓音還帶著幾分剛醒的沙啞與黏糊,尾音懶洋洋地拖長,在安靜的房間裡輕輕迴盪。窗外幾聲雀鳴清脆,卻無人應她。
“鈺袖?”風鈴兒從被褥間探出半張臉,揉了揉眼。枕畔空蕩,被衾已涼。她伸手探入那片餘溫散盡的褥面,指尖只觸到粗布褥單上幾道淺淺的褶皺。她撐著床沿坐起身,長髮散亂地垂在肩側,側耳聽了聽。
院中雀鳴啾啾,隔著窗紙傳進來,混著遠處隱約可聞的更漏殘響。屋內無人應聲,只有帳鉤被晨風推得輕輕晃盪,發出極細極輕的叮叮聲。她又喚了一聲,嗓音仍帶著幾分剛醒的沙啞,尾音拖得綿長,懶懶地散在晨光裡。
“鈺袖!”風鈴兒猛地掀開被衾,赤足踩在青磚上,涼意從腳底一路竄上來。她顧不上穿鞋,幾步走到門邊,一把推開門板。院中晨光明媚,竹影婆娑,石桌旁卻空空蕩蕩。她在廊下站了片刻,伸手攏了攏肩上散亂的長髮。
院角傳來幾聲極輕極細的聲響,她轉過頭去,正對上白鈺袖從井邊回身望來的目光。白鈺袖雙手捧著水盆,腕上還掛著幾滴沒擦乾的水珠,見她赤足立在廊下,微微怔了怔,隨即彎起嘴角。風鈴兒靠在門框上,把那隻踩在冰涼青磚上的光腳縮回來,蹭了蹭另一隻腳的腳踝。
“怎麼了,鈴兒?”白鈺袖幾步走到廊前,仰頭看著風鈴兒,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溫和。晨風拂過,撩起她鬢邊幾縷白髮,她抬手將那幾縷髮絲攏到耳後,又朝風鈴兒伸出另一隻手,掌心朝上,等她自己踩著那光腳從廊上跳下來。
“沒什麼。”風鈴兒搖搖頭,散亂的長髮隨著動作在肩頭輕輕晃動。她垂下眼睫,把那句在喉嚨裡滾了兩滾的話又咽了回去。晨光落在她側臉上,將她眼角那道被噩夢驚出的殘痕映得微微發亮,揚起一個懶洋洋的笑。
她向前邁出一步,整個人從廊上撲下去,穩穩地撲進白鈺袖懷裡。白鈺袖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量撞得往後退了半步,水盆裡的水晃了兩晃,濺出幾滴灑在石桌上,可她顧不上那些,只是慌忙騰出一隻手,穩穩地接住了懷裡這個人。風鈴兒把臉埋在她頸窩裡,聞著那熟悉的皂角氣息,悶悶地又嘟囔了一句,聲音被衣料和髮絲裹得含含糊糊的,卻透著一股安心。
“嘖嘖嘖。”樂正綾不知何時已倚在隔壁廂房的門框上,雙臂交疊抱在胸前,她顯然已將廊下這一幕從頭看到了尾,那雙眼睛裡的促狹幾乎要溢位來,卻偏偏不說話,只是從鼻腔裡又哼出一聲意猶未盡的長音。
身後洛天依從她肩旁探出半個腦袋,腮幫子還鼓著,嘴裡嚼著不知從哪摸來的半塊炊餅,含含糊糊地跟著唔了一聲。樂正綾伸手把洛天依的腦袋輕輕按回去,自己卻依舊倚在門框上,歪著頭,拿那雙促狹的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廊下還抱在一起的兩人,滿臉都是剛看完一齣好戲的愜意。
“人家是乾柴烈火,你倆呢?”星塵從院門處緩步走進來,手裡端著那隻不知從哪順來的粗瓷茶盞。她歪著頭,那雙金色眸子在廊下還抱在一起的兩人身上悠悠打了個轉,又掃過倚在門框上一臉促狹的樂正綾,像是在品評一壺剛沏好的茶。說完也不等誰回話,端著茶盞在石桌旁坐下來,提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捧起來呷了一口,那派頭分明是打算繼續看戲。
“楊桃!心華在這你還敢這樣說嗎?”樂正綾從門框上彈了起來,指著星塵。她的聲音拔高了半截,臉上那副看戲的愜意瞬間被這句話炸得灰飛煙滅。她朝星塵跨了一步,手指頭在空中虛虛地點著,眼裡滿是抓到了把柄的得瑟。
星塵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那雙金色眸子從茶盞邊緣抬起來,瞥了樂正綾一眼,不置可否。樂正綾見她這副反應,更來勁了,抱起胳膊,歪著頭,從鼻腔裡哼出一聲長長的氣音。
“那是我們倆的私事。”星塵將茶盞擱在石桌上,抬眼看向樂正綾。樂正綾的手指還在半空中虛虛點著,被她這一眼掃過來,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接話。
“嘶……”風鈴兒被腳底的石子硌得倒抽一口涼氣,這才想起自己剛從床上跳下來。她皺了皺眉,單腳跳回床邊,扶著床沿坐了下來,低頭拍去腳掌上沾的沙粒與碎屑。都怪自己方才急著找白鈺袖,竟然連鞋都忘了穿。
“這院子看著乾淨,怎麼滿地都是小石子……”她嘟囔著彎腰拎起地上的鞋,一邊套上腳踝,一邊朝門外望了一眼。白鈺袖端著水盆從井邊走來,見她這副狼狽模樣,先是微微一愣,隨即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所以你是對我家門下的小院子不滿意咯?”樂正綾抱著胳膊歪靠在門框上,目光從風鈴兒那隻剛套上鞋的腳上慢悠悠地移上來,落在她臉上。
她歪著頭,眉頭故作嚴肅地擰著,鼻腔裡哼出一聲慢悠悠的、帶著刁難的調子。院角的竹影隨風晃了兩晃,沙沙地響,白鈺袖端著水盆站在廊下,聞言彎起嘴角,也不插話,只是拿那雙清冽的眼望著風鈴兒。
“滿意滿意滿意。”風鈴兒手忙腳亂地套好鞋,從床沿邊跳起來,朝著門口的樂正綾連連點頭。那架勢就差沒舉手賭咒發誓了,臉上掛著一副討好又無可奈何的笑。她趿拉著鞋,快步走過去挽住白鈺袖的胳膊,這才回頭朝樂正綾擠了擠眼,彷彿腳底那點疼,在看見白鈺袖的笑容後,便不算什麼了。
“走吧,接著找找線索。”樂正綾收起方才那副逗弄的神色,拍了拍門框,率先轉身朝院外走去。白鈺袖將水盆擱在石桌上,扯下肩頭的布巾擦了擦手,與風鈴兒並肩跟上。院中竹影隨風晃了兩晃,幾聲雀鳴從牆頭掠過,晨光正緩緩鋪滿整座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