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情況還好,就是不知道還能好多久。”她負手立於草甸之上,抬眼望向天際。流雲舒捲,不疾不徐,日光透過雲隙灑下一束淡金,正落在她肩頭,暖意融融。
她立在光中,只是安靜地望著這片澄淨天光,眉心卻有一道極淺的蹙痕,落在風裡便被吹散了。遠處溪聲潺潺,鳥鳴幽幽,她將視線從雲端收回,垂下眼睫,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蜷,不再言語。
她停下腳步,低頭一看,腳邊草叢裡斜躺著一具三眼骷髏。那骷髏通體瑩白,骨質光潔如瓷,顱頂三隻眼眶黑洞洞地朝天張著,額心那隻豎目比尋常眼窩寬出大半,幽光雖熄,卻仍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森然。
骷髏周身掛滿了骨飾瓔珞,密密匝匝地纏在頸骨與肋間,在日光下泛著冷幽幽的瓷白光澤。骨飾之間,零星綴著幾片早已乾枯的花瓣,色作暗紅,一觸即碎。她歪著頭與那三隻空洞的眼眶對視了片刻,日光落在骷髏光潔的顱頂上,竟泛出一層極淡的月白色光暈。
“嗯哼?”她席地而坐,也不嫌那骷髏陰森,反倒託著腮,靜靜地盯著它。日光灑在三隻空洞的眼眶上,骨壁光潔如玉,竟映出幾分溫潤的色澤。她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與那骷髏對視,彷彿那三隻幽深的窟窿裡藏著無窮的福樂,彷彿這一片草甸、這一具枯骨、這一派天光,都不過是她隨手翻開的一頁閒書。
“放心放心,我相信她們一定能做到的。”她依舊託著腮,目光落在那三眼骷髏空洞的眼眶上,語調懶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揚。這句話說得沒頭沒尾,卻透著一股不容置辯的篤定。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那骷髏額心的豎目邊緣輕輕敲了兩下,骨壁發出極輕極脆的叮叮聲,像是在叩一扇很久沒開過的門。
隨即她往後一仰,雙手枕在腦後,躺在草甸上,望著頭頂那片澄淨如洗的碧空。雲絮悠悠地飄過頭頂,她眯起眼,嘴角那道懶洋洋的弧又翹了起來,像是在跟天上的雲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說話。草葉被風拂過,沙沙地響,遠處溪聲潺潺,她便在這片天光裡又唸叨了一句。
……
地宮極深處,穹頂豁然,一座祭壇森然踞於幽暗之中。壇基以青黑條石壘就,石隙間嵌著密密麻麻的骨珠,被地底滲出的寒氣一激,骨面上凝了一層薄薄的冷霜,在幢幢燈影下泛著慘慘的青光。壇周銅鑄法輪依次排開,輪齒上刻滿密宗真言,咒文如蟲蛇盤繞,隨著地脈深處不知名的震動微微轉旋,發出極輕極細的金鐵摩擦聲。
祭壇四角各立一尊護法銅像,皆作忿怒相,青面獠牙,三目圓睜,手中各執法器,或金剛杵,或骷髏碗,在黑暗中沉了不知多少年月,銅面上已生出斑斑駁駁的暗綠銅鏽,偏生那眼眶深處還有幽光流轉,彷彿仍在盡忠職守地怒視著一切闖入者。壇心一汪血池,平如古鏡,無風無瀾,倒映著頭頂不知從何處滲入的微弱天光,映出一圈極淡極細的血月輪廓。
無數黑衣僧人列坐於壇下週遭,密密匝匝,一眼掃去竟看不到盡頭。皆身披玄色僧袍,兜帽覆面,袍角垂地,一動不動,如一片凝固的黑潮。千人同息,吐納之聲匯作一股極沉極緩的低頻共鳴,在這片空曠的地宮中嗡嗡迴盪,如巨獸沉睡時的腹鳴。
他們手中各捻一串人骨念珠,指節緩緩撥過,骨珠相撞,咔嗒,咔嗒,乾澀而整齊,如更漏敲殘,如萬魂齊齒。穹頂之上,一束不知從何而來的暗紅光束直直打入血池正中,光柱穿透黑暗時照亮了懸浮在半空中的塵埃,那些塵埃便在這片暗紅中緩緩旋轉,像無數細小的骸骨在血海中載浮載沉。
血池水面微漾,楊璉真迦從中緩步走出。僧袍浸透了黏稠的血,袍角在池面上拖出兩道暗紅的痕,旋即被池水吞沒。他在池心站了片刻,抬起眼,掃過壇下那無數黑衣僧眾,邁步行至祭壇中央。身後血池復歸平寂,如一面不曾被驚擾過的古鏡。
“不計一切代價,得到鑰匙。”楊璉真迦立於祭壇中央,吐出這幾個字。聲音不高,卻在這片空曠的地宮中一層層盪開,壇周銅鑄法輪隨之發出極沉極緩的嗡鳴。壇下黑衣僧眾齊齊俯首,袍角擦過石面,發出一片窸窣的低響。
無人應聲,無人抬頭,只有那千人同捻的人骨念珠又轉動起來,骨珠相撞,密如驟雨,在這片死寂中響成一片。他站在血池邊緣,僧袍下襬仍在往下滴著黏稠的血珠,落在石面上卻不留痕跡。嘴角那抹微揚的弧度猶在,眸中那點暗紅卻緩緩轉深,像是一滴血落入了清水,正無聲地擴散開來。
不待回應,他已轉身。僧袍下襬從血池水面上拖過,帶起一縷極細的血絲,旋即斷開,消散。壇周法輪沉入死寂,黑衣僧眾手中的人骨念珠兀自捻動。他踏著這片無聲的節律步入黑暗,身影被穹頂投下的暗紅光束吞沒。
隨後,密密麻麻的銅人從黑暗中浮現。一具接一具,摩訶迦羅面具上的三目在暗紅光束中泛著冷幽幽的銅光,銅鑄的軀殼擠滿了祭壇四周的每一寸空地,從壇基邊緣一直排到穹頂陰影深處,層層疊疊,無聲無息。千人同捻的念珠聲不知何時已停了,黑衣僧眾依舊俯首跪坐,銅人便從他們身側緩緩走過,銅足踏過石面,不聞半點聲響。
楊璉真迦的身影已沒入黑暗深處,只餘下壇心血池水面那圈尚未散盡的漣漪,還在微微漾動。銅人陣列忽如潮水分開,從中讓出一條窄道。黑衣僧眾依舊俯首,念珠在指尖無聲捻過,整座地宮沉寂如墓,唯有銅面上那無數張青面獠牙的摩訶迦羅面具,在暗紅光束中齊齊轉向他消失的方向。
銅人陣列齊齊轉向。摩訶迦羅面具上的三目在暗紅光束中明滅不定,銅鑄的軀殼邁開僵硬的步子,從壇基邊緣魚貫而出。銅足踏過石面,整座地宮都在微微震顫,穹頂高處,那束暗紅光束不知何時已悄然熄滅,只餘下祭壇四角護法銅像眼眶深處的幽光,在黑暗中冷冷地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