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中,夜風漸緊。白日里被烈日烤得滾燙的沙粒,此刻已涼透了大半,貼著地皮簌簌地滾動,在月光下泛著冷幽幽的銀灰。遠處幾道沙梁如沉睡的巨獸,脊線在星輝下勾勒出起伏的弧,四下裡靜得只剩下風穿過枯蒿時發出的嗚嗚低響。
天競獨自坐在一道沙梁頂上,一手托腮,一手百無聊賴地撥弄著身邊那叢枯蒿乾裂的枝杈,指尖掠過細碎的枯葉,發出極輕極脆的沙沙聲。翠翠與嬌嬌並排躺在不遠處的帳篷裡,帳布被風鼓得微微起伏,裡頭偶爾傳出幾聲含混的夢囈和翻身時衣料與被褥摩擦的窸窣。
她回頭朝帳篷望了一眼,收回視線,拍了拍手上沾的碎葉,仰頭望向頭頂那片銀河橫亙的夜空。星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眉目間那點懶洋洋的笑意映得明明暗暗。半晌,她從鼻子裡輕輕哼出一聲,把下巴擱在膝頭,繼續望著那片無邊無際的沙海。
她將手探入懷中,摸出一根巧克力。那棕黑色的巧克力外皮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澤,包裝紙被她兩指輕輕一撕便開了,裂帛似的細響在寂靜的沙海中顯得格外清脆。
“齁死了!”她眉頭猛地一皺,把手裡剩下的半截舉到眼前,就著月光端詳了一眼那層厚實的巧克力塗層,隨即把剩下的一股腦塞回包裝紙裡,裹了兩裹。舌尖在口腔裡轉了一圈,那層黏糊糊的甜漿還糊在嗓子眼上。
她提起水囊拔開塞子,仰頭灌了好大一口水,喉間咕嘟咕嘟地響了兩聲,才把那股甜膩勁衝下去。她把水囊擱回身邊,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的水漬,低頭瞥了一眼膝頭那根罪魁禍首,嘟囔著抱怨了一句,又拿起水囊灌了一口。
“咳咳。”她匆忙塞上水囊的塞子,整個人已被這突如其來的嗆水激得彎下了腰。嗓子裡又辣又癢,一陣劇烈的咳嗽從胸口直直地撞出來,在空曠的沙樑上傳出老遠。她一手攥著水囊,另一隻手撐著身側的沙地,指節陷進冰涼的沙粒裡,咳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容易緩過勁來,她抬起手背蹭了蹭眼角被嗆出的淚花,仰起脖子深深吸了一口夜裡乾冷的空氣。
她清了清嗓子,把那瓶蓋子重新擰緊的水囊擱在一邊,伸手在旁邊那叢枯蒿上拽下一截乾枝,用力彈了出去,看著那截枯枝在沙丘上滾了兩圈便沒了動靜。遠處帳篷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夢囈,隨即又安靜下去,只有風還在嗚嗚地響。
她彎腰從腳邊沙地上撿起一塊銅人碎片,擱在掌心裡翻了一面。那碎片不過半個巴掌大小,邊緣參差,銅面在沙土中埋了半日,已蒙了一層灰撲撲的沙塵。她用拇指蹭去表面的浮沙,就著月光湊近了端詳。
月光將銅片鍍上一層冷幽幽的銀灰,銅面上隱隱有幾道深淺不一的紋路,像是刻了什麼,又像是純粹被刀劍劈砍後留下的刮痕。她歪著頭看了一會兒,把那銅片翻過來覆過去,指尖在紋路上來回劃了劃,又舉高了些,對著月光比了比角度。
“巧工做木人,手足具齊全……”天競將那塊銅片擱在膝頭,指尖一下一下點著銅面。月光將銅片邊緣參差的斷口照得分明,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嘴裡念出這兩句,尾音拖得極輕極緩,像是在一團亂麻裡小心翼翼地往外抽線頭。指尖在那道紋理上來回劃了劃,又歪著頭想了想,把銅片重新擱在膝頭。
“不對不對,這東西只是看著像銅。”她忽然搖了搖頭,把銅片重新舉到眼前,眉頭擰得更緊了些。月光透過銅片邊緣那層參差的斷口,竟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暗紅,像是某種活物褪下的殼,而非死物鑄造的坯。她把銅片翻過來覆過去,又拿指甲蓋在背面輕輕颳了兩下,刮下一層薄薄的灰膜。
灰膜之下,那層暗紅愈發分明,在月光下幽幽地泛著溫潤的光澤,像是某種被時間風乾的骨質,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錘鍊後留下的痕跡。她把銅片擱在膝頭,手指在上面又敲了兩下,這回聲音比方才更悶了些,不像金鐵,倒像是敲在一截老木上。
“不看了,瘮人。”天競將那銅片從膝頭撿起來,往沙地上一丟,銅片在沙面上滾了兩滾,便歪歪斜斜地插在沙中,邊緣那抹暗紅在月光下幽幽地閃了一下。她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沾的沙土,又跺了跺腳,把靴面上那層細沙也抖掉,轉身便朝帳篷走去。走出幾步又回頭瞥了一眼沙地上那片泛著暗紅的碎銅,搖了搖頭,把雙手插進袖口裡,加快了腳步。
“如果真的喚出來了尸陀林主……”天競將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帳頂那片被月光映得微微泛白的粗布。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試探這寂靜的沙海會不會給她一個回答。尾音在帳篷裡輕輕蕩了一下,便散入了翠翠與嬌嬌此起彼伏的呼吸聲中。她翻了個身,面朝帳壁,把被子往上拉到下巴,縮了縮脖子,不再出聲。
“算了,反正那個東西也算是偏向神性的,只要善念多於惡念,反而會讓他自食惡果。”天競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到下巴,縮了縮脖子。月光從帳簾縫隙漏進來,在她側臉上畫了一道細細的銀線。這句話說得漫不經心,像是在勸自己。
她再次睜眼,卻見碧落如洗,白雲舒捲,身畔黃沙不知何時已換作一片草甸。芳草茵茵,遠接天際,間有野花星散,風過處如碎錦翻湧。頭頂晴空萬里,湛湛然若琉璃初拭,偶有飛鳥掠影,翅尖劃過天際便沒入雲隙。遠處溪聲潺潺,混著數聲幽鳥,四下裡草木清潤之氣拂面而來,將她連日積下的沙塵與倦意一併洗去。風拂衣袂,獵獵輕揚,此間天光澄淨,竟不似人間。
“我就知道又是這兒。”她嘆了口氣,語調裡帶著幾分不出所料的無奈。舉目四顧,碧空如洗,白雲舒捲,腳下芳草萋萋,遠接天際,一如記憶中的模樣。她也不急,只將雙手攏入袖中,閒閒地沿著草甸緩步而行,微風拂面,衣袂輕揚,彷彿已來過此處千百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