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揀了臨窗一張方桌。桌上先擺了一碟老醋花生,花生仁顆顆飽滿,醋汁浸得微微發亮;一碟拍黃瓜,瓜段鬆散,蒜末星星點點綴在其間;一碟切得飛薄的醬牛肉,肉筋剔透,在燈下泛著琥珀色的油光。
窗外夜色裡飄來後廚油鍋的滋滋聲,混著醋香與油潑辣子的焦香,從布簾縫裡絲絲縷縷地鑽進來,勾得滿桌人腹中的空鳴此起彼伏。簷下紙燈籠被夜風推得輕輕晃盪,光影在桌面上搖來搖去,將那幾碟小菜襯得愈發色澤誘人。
洛天依盯著那碟醬牛肉,眼裡像是生了鉤子。菜盤剛挨著桌面,她手裡的筷子已探了出去,夾起一片飛薄的牛肉,肉片在筷尖顫了兩顫,蘸著醋汁便送進嘴裡。腮幫子隨即鼓起來,嚼了兩嚼,筷子又伸向下一碟,吃得兩頰泛光。
面前的小碟剛空了一角,後廚布簾一掀,一碗熱氣騰騰的刀削麵便落在她手邊,麵湯上浮著一層亮汪汪的紅油,蔥花碧綠,綴在白生生的面上。
她騰出一隻手把麵碗往跟前一摟,低頭呼嚕嚕吸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唔了一聲,也不知是在誇面,還是在嘆這一整日的奔波終於有了著落。窗外的紙燈籠被夜風推得輕輕晃盪,桌上光影搖來搖去,她只顧埋頭在碗碟之間,連額前碎髮險些落進湯裡都渾然不覺。
“所以現在是個什麼情況?”星塵將茶碗往桌心推了推,碗底在舊木桌上擦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她身子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擱在桌沿,目光越過桌上那幾碟小菜,落在風鈴兒臉上。
“好多村子都……”風鈴兒收回敲擊桌面的手指,指尖在桌沿上輕輕颳了兩下。她沒有抬頭,只是盯著面前那碟被筷子翻亂的花生,眉心那道在石窟中便一直掛著的蹙痕又浮了上來。語氣裡那股子鬆快勁兒不知何時已褪了大半,只餘下幾分沉沉的倦意。
“難辦咯。”星塵見風鈴兒欲言又止,也不催她,只是將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捏了捏眉心。那雙金色的眸子闔了片刻,再睜開時,面上已換了一副瞭然的神情。她伸手端起茶碗,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將茶碗擱回桌面時,指尖在碗沿上輕輕轉了一圈。她沒有再追問,只是歪著頭,耐心地等著風鈴兒把方才卡在喉嚨裡的話,慢慢地吐出來。
“不過那個和尚倒是挺有意思。”風鈴兒沉默了片刻,忽然將身子往後一仰,雙手枕在腦後。臉上重新浮起一絲懶洋洋的笑意。她把話頭從那些沉重的村子上扯開,像是在一團亂麻裡找到了一根還算有趣的線頭。
她說起那和尚躺在虎背上打哈欠的模樣,說起村民們替他塑像立祠的緣由,說到最後,自己先笑了出來。星塵端起茶碗,那雙金色眸子在碗沿上方微微一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窗外的紙燈籠被夜風吹得輕輕晃盪,桌上的光影也跟著搖來搖去。
“那夥人正打算借尸陀林的力量。”星塵將茶碗擱回桌面,碗底與舊木桌磕出一聲輕響。她抬眼掃過桌邊幾人,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語調依舊平穩。窗外夜風忽地緊了,吹得簷下燈籠晃了兩晃,光影在她側臉上明明暗暗地跳動著。
“按理來說,在他們手中的枉死之人已經足夠喚出尸陀林主了。”星塵將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那雙金色眸子微微眯起。她將茶碗端至唇邊,沒有喝,只是藉著碗沿上升騰的熱氣,目光沉定地掃過桌邊幾人。簷下紙燈籠被夜風推得輕輕晃盪,光影在她側臉上明明暗暗地跳動著。
“那不是……”白鈺袖放下筷子,眉頭微微蹙起。她本想說點什麼,但見星塵正端著茶碗陷入沉思,便將後面的話暫且嚥了回去,只是擱在桌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
她抬眼望向星塵,目光中帶著幾分遲疑。風鈴兒也收起了之前嬉鬧的腔調,安靜地望向星塵,等著她的下文。星塵將茶碗蓋輕輕撥了撥,茶水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只有那平穩的語調,在狹小的店堂內低低地響起。
“反正不能讓他們再胡搞下去了。”星塵將茶碗蓋往碗沿上輕輕一磕,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語調裡那股從容沉穩的勁頭依舊沒變,卻多了一層斬釘截鐵的意味,彷彿這句話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定調。她將茶碗擱回桌面,指尖在碗蓋上輕輕敲了兩下,不再多言。
風鈴兒抬起眼,看了星塵一瞬,從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把自己面前那碟花生往前推了推,又推了推,像是在替誰擺棋盤。窗外夜風拂過,簷下燈籠輕輕晃盪,光影在桌面上搖來搖去。
“咦?你們怎麼不吃啊。”洛天依從麵碗裡抬起頭來,腮幫子還鼓著,嘴角沾著半截蔥花,筷子上還夾著一片顫巍巍的醬牛肉。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聲,目光在桌邊幾人面前那幾雙幾乎沒怎麼動過的筷子上一一掃過,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已空了大半的碟子,使勁嚥下嘴裡的食物,眨了眨眼。
樂正綾歪著頭,視線從洛天依嘴角那片蔥花上緩緩移開,落回自己面前那碗幾乎沒怎麼動過的刀削麵上。她伸手拿起筷子,在碗裡挑了兩挑,麵條已有些坨了,纏在筷尖上沉甸甸的。
她將筷子擱在碗沿上,轉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那張方才在星塵說話時還算沉靜的臉,此刻在熱氣後面微微有些發紅。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重新拿起筷子,低頭夾了一小撮麵條送進嘴裡,嚼得很慢很慢。
“算了,你吃吧。”樂正綾將自己面前那碗幾乎沒怎麼動過的刀削麵推到洛天依手邊。洛天依正眼巴巴地盯著那碗麵,筷子已擱在自己空了大半的碗上,嘴角還沾著一片沒擦掉的蔥花。
她眨了眨眼,也不客氣,拿起筷子低頭呼嚕嚕地吸了一大口。樂正綾歪著頭看了一會兒,伸手提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續了杯茶,捧起茶碗抿了一口。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那張方才還微微發紅的臉,此刻已恢復了平日裡的從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