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點點，綴在頭頂那片墨藍的天幕上。穹窿低垂，銀河斜掛，千萬粒碎銀般的冷光密密匝匝鋪開，一直灑到遠處黑黢黢的山脊線上。晚風從崖頂拂過，撩起眾人衣袍下襬，也送來山下村鎮隱約可聞的炊煙與油香。
遠處有河水嘩嘩地響著，與草叢間不知名的蟲鳴一唱一和，把這夜色襯得愈發清朗而安謐。一行人沿著山道緩步而下，朝著那片星星點點的燈火深處走去。
星光下，山道蜿蜒如灰白的舊帶子，被行人踩實的土面上嵌著碎石子，每走一步便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路旁枯草叢中偶爾傳來幾聲蟲鳴，叫得有一搭沒一搭，像是連蟲子也倦了。
一行人誰也不說話，只有腳步聲零零落落地響著，前頭的等著後頭的，後頭的緊趕兩步，又慢下來喘口氣。山下燈火越來越近，越來越暖，風裡的油香也愈發分明，混著柴火燒盡後的淡淡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難得的祥和啊。”風鈴兒放慢了步子，將雙手枕在腦後，仰頭望了望頭頂那片星空。晚風拂過她的面頰，將石窟裡積下的最後一縷陰冷也從領口吹散了。遠處山下燈火漸密，像一把碎金撒在灰藍的夜幕裡。
身邊這群人誰也沒說話，只有腳步聲在山道上零零落落地響著，偶爾有人踩鬆了一塊碎石，石子滾下山坡，發出極遠極輕的磕響。這份安靜像一件穿著合身的衣裳，妥帖地貼在身上。她將手從腦後放下來，插進袖口裡，步子邁得不緊不慢，朝著那片人間煙火處走去。
“鈴兒。”白鈺袖從身後趕上來，伸手攬住了風鈴兒的胳膊。她的手指從風鈴兒的手腕內側滑過去，指腹擦過她腕上那道被匕首握柄磨出的紅痕，隨即五指收攏，不鬆不緊地扣在她小臂上。
風鈴兒腳步微微一頓，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抽手，也沒有出聲，只是將胳膊往外讓了讓，好讓白鈺袖攬得更順手些。兩人便這樣並肩走著，臂彎貼著臂彎，衣料在夜風裡輕輕摩擦。
白鈺袖將頭微微側過去，額角幾乎要碰到風鈴兒的肩頭，走了幾步，索性將半邊身子的重量都靠了過去。風鈴兒被她靠得往旁邊歪了歪，站穩了，又拿肩膀輕輕頂回去。
兩人你來我往地擠了兩下，誰也沒說話，只是腳下的步子越來越慢，漸漸落在了隊伍最後頭。前頭的燈火又近了幾分，身後那些零零落落的足音還在響著。
“咳咳。”風鈴兒忽然清了清嗓子，那兩聲咳嗽從喉嚨裡乾巴巴地擠出來，尾音還刻意往下壓了壓。她將攬著白鈺袖的那隻手往外抽了抽，沒抽動，便也不再掙了，只是把臉扭向另一邊，空著的那隻手抬起來蹭了蹭鼻尖。星光落在她側臉上，耳根那片皮膚在夜色裡悄悄泛了紅。
前頭樂正綾似乎回頭瞥了一眼，又似乎沒有，腳步聲依舊不緊不慢地響著。她也不說話，只是清了清嗓子，尾音還故意往上挑了挑，分明是故意的。
風鈴兒重新把頭轉回來，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那片燈火。那隻被白鈺袖攬著的胳膊往外又讓了半寸，手指卻不知不覺地收攏了，輕輕搭在白鈺袖的手背上。
“天依，我們也來。”樂正綾轉過身，大大方方地朝洛天依伸出手去，腕子在空中劃開一道利落的弧。她下頜微微揚起，鬢邊碎髮被夜風撩起又落下，整個人立在星光底下，眉眼間滿是從容與坦蕩。那隻手停在半空，五指微張，掌心朝上，等著洛天依把手遞過來。
“板面。”洛天依忽然開口。嗓音極輕，含含混混的，像是在夢裡囈語。她腳步未停，只是直直地望著前方，嘴裡又將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念了兩遍，每念一遍，尾音便拖得愈發綿長，彷彿這兩個字本身便是一道解乏的良方。
“啊？”樂正綾伸在半空的那隻手僵了片刻。星光底下，那隻手孤零零地懸著，方才那句大大方方的邀約還掛在耳邊沒散，此刻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巧巧地撂在了半路。
她眨了眨眼，臉蹭地紅了，從耳根一路燒到脖頸，那片紅在星光下雖看不太分明，卻燙得她指尖都微微蜷了回來。她把手收回來，攥成拳擱在嘴邊，用力清了清嗓子，那聲咳嗽乾巴巴的，尾音還刻意往下壓了壓。眼神飄忽忽地往旁邊一溜，盯住路邊一叢枯草，喉間又滾過一聲極輕的乾咳。
“哈哈哈哈哈。”風鈴兒愣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大笑。那笑聲清脆而放肆，在山道上回盪開來，驚得路邊草叢裡的蟲鳴都停了半拍。她笑得彎下了腰，一隻手捂著肚子，另一隻手還死死攥著白鈺袖的胳膊，整個人幾乎掛在了白鈺袖身上。
她邊笑邊拿手指著樂正綾，指尖還在半空中一顫一顫的，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又被下一波大笑堵了回去，最後只是把臉埋進白鈺袖的肩窩裡，肩膀一抖一抖的，悶悶的笑聲從衣料縫隙間漏出來，怎麼也止不住。
“好玩。”星塵將儺面往腰間掛了掛，只是微微歪著頭。她將這些盡收眼底，唇角極輕極淺地挑起了一絲弧度。晚風撩起她的衣袍，她將雙手攏入袖中，只低低地對自己說了這兩個字，目光在那片漸近的燈火上停了極短的一瞬，隨即邁開步子，不疾不徐地跟上了隊伍。
風鈴兒的笑聲還在山道上回蕩，樂正綾那隻手已從嘴邊放下，卻還在無意識地捻著袖口，洛天依嘴裡依舊含含糊糊地念叨著板面。她將視線從眾人身上緩緩收回，歪著頭的那一側，唇角挑起一絲極輕極淺的弧度，一閃即斂。晚風灌入她的袖口，衣袍微微掀起，又緩緩落下。她轉過身，腳下步子依舊平穩，踏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燈火近在眼前。從山道最後一個彎口轉出，那片在遠處望了許久的碎金便驟然鋪開在眼前。幾條南北向的街巷交叉成棋盤，家家戶戶門前都懸著紙燈籠，暖黃的光暈連成一片，將整座村鎮籠在一片融融的暖意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