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鈺袖望著星塵的背影,半晌未能開口。她將長劍收入鞘中,劍格與鞘口輕輕一磕,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金鐵之音。那聲音在甬道中盪開一匝,旋即便被石窟深處那股潮溼的寒氣吞沒了。
她垂下眼睫,指尖在劍柄上無意識地輕輕摩挲了一匝,隨即抬起眼,目光落在星塵腰間那張儺面上。木胎朱漆,獸口銜環,猙獰中透著一股蒼拙古意。她嘴唇翕動了一下,想問什麼,卻終究沒有出聲,只是眉心那道淺淡的蹙痕又浮了上來,比方才更深了幾分。
“有事情嗎?”星塵轉過身來,那雙金色的眸子落在白鈺袖臉上。她將腰間儺面往上推了推,木胎朱漆在火光裡泛著幽幽的暗紅。她也不催促,只是負手而立,衣袍被甬道深處滲來的陰風撩起一角,又輕輕落下,目光卻沉靜而耐心,像是在等白鈺袖把那句卡在喉嚨裡的話,自己說出來。
“啊,沒事沒事,我只是覺得有些……眼熟……”白鈺袖回過神來,連忙擺了擺手。她將長劍往身側挪了挪,劍鞘在石板上輕輕磕了一下。話到此處便有些接不下去了,她抬眼望向星塵,嘴唇微微張著,終究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把那句還沒成形的話嚥了回去。
“也難怪。”星塵將視線從白鈺袖面上收回。未盡之言只是被她斂入那雙金色的眸子裡,她抬手將垂落在肩前的一縷髮絲撩到身後,指尖掠過耳畔時微微一頓。
甬道陰風拂面,撩起她衣袍下襬,獵獵作響。她迎著那陣冷風邁開步子,足音在條石上橐橐地響,不疾不徐,漸漸融入石窟深處那片濃稠的黑暗中。
天色已昏。半面崖壁都浸在將沉未沉的夕照裡,赭紅的砂岩被染成一片暗沉沉的血色。遠處武州川的水聲隱隱傳上來,混著晚風掠過窟龕時發出的嗚嗚低嘯,像是滿山的石佛在齊聲誦著無人能解的經文。
眾人從石窟洞口魚貫而出,在崖壁下那片碎石平地上三三兩兩散開,各自尋了塊合手的石頭坐下。火摺子已熄了,被隨手擱在洞口一塊風化的蓮臺上,炭頭上還冒著極細極淡的一縷殘煙,被晚風一扯便散了。
石窟裡潮冷的陰氣在衣袍上還凝著一層薄薄的溼意,此刻被崖頂灌下來的風一吹,涼浸浸地往骨縫裡鑽。空氣裡有石窟帶出的陳年石腥氣,也有山風送來的野蒿苦味,還有誰腰間水囊裡殘存的一絲涼水氣息。沒人急著開口,崖壁下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聲與遠處武州川嘩啦啦的水響攪在一處,在這片蒼茫的暮色裡緩緩盪開。
“咕……”洛天依坐在一塊半陷在沙土裡的殘石上,雙手交疊捂著肚子。那聲響從她腹中拖出一道悠長而委屈的悶雷,在這片寂靜的崖壁下便如投石入潭,盪開一圈極細微的尷尬。她低下頭,拿手指在衣襟上畫著圈,畫了兩圈又攤開手掌按了按肚子,嘴唇微微嘟著。
“呃……”樂正綾撐著柺棍從石頭上站起身,那棍尾在碎石間滑開寸許,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聲。她抬手揉了揉後頸,又按了按自己空癟的肚皮,扭過頭,目光越過眾人,朝山下那片漸次亮起零星燈火的村鎮望去。晚風撩起她鬢邊碎髮,她眯了眯眼,舌尖在腮幫子裡頂了兩頂。
“你請。”風鈴兒將捲了刃的短刀往腰間一插,衝樂正綾攤開雙手,掌心朝上,十指空空,又在暮色裡翻了兩翻。嘴角那道被石屑劃破的血痕還掛著乾涸的血痂,這一笑牽動了傷口,嘶地吸了口涼氣,卻還是齜牙咧嘴地把那個笑撐到了底。她從石頭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襬,幾步走到樂正綾身側,拿手肘輕輕捅了捅她的胳膊。
“綾姐家大業大,不差這頓。”她歪著頭,嗓子還帶著激戰後的沙啞。那股子剛從閻王殿門口轉了一圈又溜達回來的鬆快勁兒,從她沙沙的嗓音裡透出來,倒比平時更顯得沒遮沒攔。
“為了吃白食連綾姐都叫得出來?”樂正綾歪著頭,視線從風鈴兒那張齜牙咧嘴的臉上掃過,停在她嘴角那道還沒幹透的血痕上。她伸出手指遠遠地朝風鈴兒點了點,可那一聲“綾姐”顯然很是受用,連尾音都帶了點繃不住的笑意。
“那當然,不花自己銀子多是件美事啊。”風鈴兒把手從袖口上移開,往懷裡摸了摸,摸出那隻半舊的荷包,擱在掌心裡掂了掂。荷包裡幾枚銅板撞出幾聲細碎而可憐的悶響。她將那乾癟的荷包往樂正綾眼前晃了晃,又從破洞裡漏出幾縷空氣,得瑟夠了才重新揣回懷裡。
“少在我這哭窮。”樂正綾伸手將那乾癟的荷包從風鈴兒手裡抽走,在掌心裡掂了掂,又塞回風鈴兒懷裡。她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銅鏽,乜斜著眼掃了風鈴兒一眼,把手往自己腰間一摸,摸出一隻沉甸甸的繡花錢袋,擱在掌心裡,指尖挑開封口的繫繩,低頭朝裡頭瞅了一眼。
“嘿嘿。”風鈴兒將那荷包重新揣回懷裡,拍了拍胸口。她歪過頭,拿手肘輕輕捅了捅樂正綾的胳膊,又朝她那繡花錢袋努了努嘴,嗓子眼裡擠出兩聲乾笑。那笑聲又輕又短,尾音往上飄了飄,活脫脫一副蹭飯蹭得理直氣壯的得意模樣。
“走咯。”風鈴兒從石頭上一躍而起,拍了拍衣襬上沾的塵土,將捲了刃的短刀往腰間又緊了緊。她轉身朝山下那片漸次亮起的燈火揚了揚下巴,步子已經邁了出去,輕快而利落,踏得碎石在腳下咔嚓輕響。
暮色將她身上被石窟潮氣浸得半溼的衣袍鍍上一層模糊的灰藍,她頭也不回地朝身後揚了揚手,那手勢隨意而灑脫,像是招呼同伴跟上,又像是在跟這片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石窟與沙海道個別。
“我要吃刀削麵、油潑面、莜麵窩窩……”洛天依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地數,數到第三根手指時卡了殼,第四根手指掰了兩下沒掰出來,索性攤開整個巴掌在空中虛抓了一把。
她嚥了口唾沫,喉間發出極輕的咕嚕聲,從石頭上一躍而起,小跑兩步追上風鈴兒。暮色將她那張沾著石粉與汗漬的臉映得明明暗暗,鼻尖上還殘留著方才在石窟中被石屑擦出的淺淺劃痕,她抬起手背蹭了蹭鼻尖,又掰著手指頭從頭數起。
“請吧,無相城的小小城主。”星塵不知何時已走到白鈺袖身側。她微微側過頭,那雙金色的眸子裡映著遠處村鎮零星的燈火,語調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白鈺袖抬起眼,兩人目光在暮色中輕輕一觸。星塵沒有多言,只是朝山下那片燈火微茫處揚了揚下頜,示意她跟上前面那幾個已經走遠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