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咱們也走吧。”天競將膝頭的紙牌一張張攏進懷裡,從焦巖上慢悠悠地站起身來。骨節咔嚓輕響了兩聲,她歪了歪脖子,又伸了個懶腰,兩隻手高高舉過頭頂,十指交叉往外一翻,整個人往上拔了拔,隨即雙臂一鬆,軟塌塌地垂落下來。
她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焦灰,朝對面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揚了揚下巴,也不等對方答話,轉身便朝這片暗紅虛空的邊緣邁開步子,腳下焦土被她踩得咔嚓輕響。
“天競”將手中最後一張牌擱在那疊舊牌上,站起身來理了理袖口,望著天競那副吊兒郎當的背影,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她把兩疊牌一併收好,揣進懷裡,邁步跟了上去。
兩個一模一樣的背影一前一後,在暗紅的天光下漸行漸遠,衣袍被焦土上殘餘的熱浪撩起一角,又輕輕落下。虛空邊緣那片濃稠的黑暗中,不知何時已悄然裂開一道極細的縫隙,白光從縫隙間滲進來,像是有人在幕布上劃開了一道口子。
隨後,天光乍破,白光如瀑如洪,自裂隙間傾瀉而下,將整片暗紅的穹頂劈作兩半。焦土之上業火與黑氣被這道白光一掃,竟如沸湯沃雪,嗤嗤倒卷,貼著地面潰散開去。白光落處,一朵青蓮自虛空深處緩緩綻放,蓮瓣層層舒捲,每一瓣都通透瑩澈,彷彿是以天光凝成。蓮心一點碧芒流轉,灑下滿天清輝,清輝過處,焦土生涼,鐵輪止息,沸鼎無聲。那片無間地獄的殘影在這朵青蓮的映照下寸寸消融,如一場做了太久的噩夢,終於被晨光碟機散。
“呼。”天競長出一口氣,將滿目暗紅與殘餘的業火氣息一併捲走。她身後那道與她一模一樣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走近,兩人的肩頭在暗紅的天光下輕輕一觸。青蓮的餘輝落在她們身上,兩道輪廓的邊緣開始模糊交疊,衣袍的褶皺融為一體,垂在身側的手指無聲重合。
她抬手,她也抬手,兩隻手在半空中疊成一隻,指尖穿過指尖,掌心貼住掌心,彷彿一滴水融入了另一滴水。那過程極輕極靜,沒有光華流轉,沒有聲響震盪,只是兩道影子無聲地重疊在了一起。
青蓮花瓣在虛空中緩緩合攏,天光在蓮瓣收束的最後一瞬倏然隱去。焦巖上重歸沉寂,只餘下一個人負手立於遍地碎燼之間,衣袍被殘餘的氣流撩起一角,又緩緩垂落。
“建木,建木,念穿根柢曾相伴……建木,建木,朝夕相對未識緣……建木,建木,自此方知兩心安……”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攤開的掌心,掌紋依舊,只是五指收攏時似乎多了一分力道。她抬起眼,朝頭頂那道正在彌合的裂隙望了望,嘴角那道懶洋洋的弧度不知何時已斂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說不清是釋然還是悵然的淺笑。
銅人碎屑鋪了滿地,沙塵漸次落定。翠翠將那柄捲了刃的短刀往沙中一插,刀身沒入半截,刀柄兀自微微發顫。她再也撐不住發軟的膝蓋,身子往後一仰,脊背重重撞在沙地上,揚起一小蓬黃塵。四肢攤開,五指鬆脫,掌心裡那道被刀柄磨出的紅痕混著汗漬與沙粒,在日光下泛著暗沉沉的溼亮。
嬌嬌將大刀往身旁一撂,刀背磕在碎石上,發出沉沉的悶響。她彎著腰喘了好一陣,才慢慢曲膝,側身癱坐在翠翠近旁。一隻手撐在沙地上,指節還維持著方才攥刀的僵姿微微蜷著,另一隻手抬起來,用手背蹭過額上汗水,在眉心拖出一道灰黑的泥印。
兩人誰也說不出話,只有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粗重而急促,在這片空曠的沙地上彼此交織。風從沙丘脊上滾下來,撩起她們汗溼的碎髮,涼意拂過面頰,才叫那僵了半日的肩背一寸一寸地鬆開了。
“瑤姐姐……”嬌嬌扭過頭望向翠翠,嗓子被沙塵颳得有些發乾,叫了這一聲便頓住了。翠翠正將那柄捲刃的短刀從沙中拔出來,刀刃上沾著一層灰白的銅屑,被她拿衣角胡亂蹭了兩蹭。
“沒事,等寧姐姐出來了讓她給你買糖葫蘆。”翠翠將捲了刃的短刀往沙裡一插,騰出手來在嬌嬌肩上輕輕拍了拍。她臉上沙土被汗水衝得一道深一道淺,嘴角卻翹得老高。這話說得脆生生的,尾音還往上揚了半分,像是在許諾一樁板上釘釘的好事。
嬌嬌扭過頭來看她,像是連這點力氣都是從別處借來的,睫毛上還掛著幾顆沒幹的汗珠,在日光下亮晶晶地顫著。她愣了一息,從鼻子裡輕輕哼出一聲氣音。像是想笑又實在乏得笑不動了,碎在兩人之間的沙塵裡。她把頭轉回去,望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被風沙磨得粗糲的嘴唇微微彎起一道弧。
“諾。”一隻手忽然從翠翠與嬌嬌之間伸了出來,手指上掛著兩串紅豔豔的糖葫蘆,糖衣在日光下泛著亮晶晶的光澤。天競不知何時已蹲在兩人身後。
她將糖葫蘆往兩個姑娘手裡一人一串塞過去,隨即往沙地上一坐,雙手撐在身後,仰頭望了望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也不多話,只是伸手在兩人亂蓬蓬的腦袋上各拍了一下,掌心力道輕飄飄的,像是拍了兩隻剛從泥地裡撈出來的小貓。
“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天競將那根串過糖葫蘆的竹籤擱在膝頭,任沙粒從指間簌簌漏下。
沙海之上,落日正懸在地平線上,渾圓而蒼茫。她望著那片搖搖欲墜的殘陽,調子拖得又輕又長,彷彿只是在念一句戲文裡的閒詞。只是唸到末了,餘暉落在她眼底,倒映出兩粒極淡的金芒。
翠翠咬著糖葫蘆,含含糊糊地唔了一聲。嬌嬌雙手捧著那串糖葫蘆,糖衣在指尖微微發黏。她歪著頭望向天競的側臉,總覺得這幾句詞裡藏了什麼她弄不明白的東西。
天競將竹籤往沙中輕輕一插,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沾的沙土。殘陽將她立在沙樑上的身影拉得極長極細,像一道被歲月磨薄了的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