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生戰之訊很快亦攪了京中人心惶惶,即便這城裡有不少人這輩子都沒見過海,卻是沒少聽過有關維達的恐怖傳聞。
牢中守著犯人的獄卒平日裡最是無聊,閒來便也湊在轉堂裡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聊外頭的風聲,雖然以他們的官職既登不得明堂運籌帷幄,也奔不向前線殺敵立功,卻對此戰事也還蠻有憂心之狀。
“要說與維達這一戰,若是成了必然聲名大顯,若是敗了,那朝雲上濟就是前車之鑑。”
重寧十八年,維達攻奪了上濟,踞之為營,自此十年朝雲始終只能以長蛟山為屏,將整片上濟轄域隔絕兩關之外,如此一直僵持了十年之久,才終於在旭安六年為鎮皇御駕親征奪回。而鎮皇亦憑此一役號尊東伯,改元“廣皓”。
又二十三年之後,維達上將摩亞達率黑魔艦隊復攻而來,燕赤王南往援戰,也只是將之迫退逐出上濟之境,便憑此一戰成名,從邊荒封邑榮歸京城,晉為留朝親王,甚一度有望成為儲君之選。
經此兩例,這維達異族便顯然成了這些遠戰閒人眼中不折不扣的謀名捷徑,卻顯然忽略了鋪墊在這顯榮之下的卻是比尋常敵族更為兇狠的狂暴戰敵。
維達人對他們的信仰有著絕對狂熱的敬崇,那種與生俱來超越生死的、更以獻祭為榮的勇氣的確是居於安穩陸中的民族不大常有的絕對忠誠。
“若是月舒也能勝得此戰,想必也可與那朝雲的東伯齊名了。”
道出此言的獄卒,自以為這番話是不輸朝中高員的深謀遠慮,而坐在牢間裡無意聽得此言的呂奉卻嗤諷至極的冷笑了一聲。難怪常有道是鼠目寸光、井底之蛙,原來就連這最尋常的淺薄之思,也還是在要親耳目所及時才能切實的感慨果然是愚蠢至極!
轉堂的議論聲又持續了無多會兒後,便被一道鐵門轉軸聲給打斷了。
“不好好巡崗 都在這裡聚著做什麼?還不都滾回去看著!”
獄吏的訓斥聲蕩於道中格外刺耳。
“大人這邊請。”
而後呂奉便聽著那邊幾個人的腳步聲緩緩響於深道之中,卻直到那聲一來到他的牢間外停住,呂奉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抬頭瞧去。
站在牢間外的是丞相。
對於她的到來,呂奉並不感到意外,而在這囹圄之中,他也已無心再如往常那般對這位妻君展現出無微不至的熱懷,只也不想在這最後的時刻壞了自己一直以來賢夫的面子,於是還是坐在暗中叮囑而問:“大人身子本已抱疾孱弱,何以還來此陰潮暗鬱之地?”
他避在暗中,臉亦為陰影所藏,卻僅聽他的聲音,上官瓏便也能知當下的他是何等疲憊。
“我來與你道個別。”
呂奉麻木著,心無絲動,也未言應。
“國中戰事吃緊,四方遣軍糧途大動,三日之後我亦將離開京城。此去或無歸日,畢竟姻緣一場,到底還是該來與你說一聲。”
聽言至此,呂奉終於又抬起臉來看了她一眼,卻仍然靜默無言。
而上官瓏在牢門之外看著他今番憔悴之貌,心中亦是五味雜陳。
“待我離京,國中相位自然另置。廷尉府深查之下,也望你還能留得一線生機……”
卻說此言時,她自己都不禁笑了,終而又一嘆,道下最後一辭:“雖在牢中,卻也望你保重……好自為之吧。”
說罷,丞相便轉身而去,呂奉則仍然坐在那處陰影之中,視線一直追送著她遠去,直到一聲門軸轉闔,深暗的地牢長道里重歸了寂靜,方才緩緩收回了視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