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母女二人離開之後,一個身形挺拔、面容憨厚的年輕小夥子快步走上前來,停在王昱涵的登記桌前。
他目光熱切,眼神之中藏著壓抑多年的求知渴望,這份渴望真摯而濃烈,絲毫無法掩飾。
小夥子語氣帶著幾分緊張與忐忑,恭敬地開口詢問道:“王秀才,晚輩今年已然十八歲了。我自年少時便滿心向往讀書求學,一心想要識字明理、增長學識,只可惜家中貧寒,無錢入塾,常年為生計奔波,從小到大始終沒有得到半點讀書的機會。如今聽聞縣學廣開校門、普惠百姓,不知我這般年紀,還能否有幸進入縣學讀書求學?”
王昱涵看著眼前年輕人眼中純粹的求知熱忱,心中頗為觸動,沒有絲毫遲疑,更沒有半點嫌棄與拒絕,臉上帶著真誠溫和的笑容,語氣格外熱情地說道:“自然是可以的!心懷向學之心,無論年歲長幼,皆是難得的好事。世人多安於現狀、怠於求學,你已然成年,卻依舊不忘本心、渴求學識,這般勤勉向學的心意,實屬難得,值得所有人敬佩。只要你入學之後能夠潛心用功、刻苦讀書、持之以恆,我定然傾心教導、毫無保留。假以時日,潛心苦讀三五年,積累學識、精進學業,未必不能考取功名、改換門庭,闖出屬於自己的一番前程。”
聽聞這番話,年輕小夥子瞬間喜出望外,激動得渾身微微震顫,眉眼之間滿是難以置信的欣喜,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有點疑惑地問道:“真的嗎?王秀才所言當真?那真是太好了!只是晚輩年歲已大,早已過了孩童求學的年紀,心中實在惶恐不安。”
看著年輕人眼底的欣喜與夾雜的自卑、侷促,王昱涵心中瞭然,溫和地笑了笑,語氣通透寬慰地說道:“我深知你的顧慮,你是年歲已長,若是和一眾垂髫孩童一同坐在學堂讀書,心中難免會心生彆扭、倍感尷尬,礙於臉面會有心理負擔,難以安心求學,我說得可對?”
年輕人連忙重重點頭,坦誠地說道:“對,是的!晚輩心中正是這般顧慮,實在不好意思與年幼孩童同窗共讀,怕惹人笑話,也怕自己心中拘謹,學無所成。”
王昱涵見狀,抬手輕輕拍了拍小夥子的肩膀,語氣篤定從容,帶著周全的考量又說道:“你不必憂心此事,你心中所想,我早已提前思慮周全、妥善安排好了。為了成全你們這些年歲稍長、錯過年少求學時機,卻依舊心懷向學之心的學子,我特意決定增設夜間學堂。白日里,你們依舊可以照常勞作、耕耘謀生,操持家中生計,不耽誤養家餬口;待到夜晚閒暇之時,便可前來學堂讀書求學、修習學識。”
稍作停頓,王昱涵如實告知規則,坦然說道:“只是夜間學堂耗費師資燈火、精力物力,無法同白日孩童一般全然免費,故而夜間求學的學子,需要酌情收取少許學費。費用微薄,僅供學堂日常運轉,絕不會加重眾人負擔。如此一來,謀生求學兩不誤,既可以安穩養家,又可以圓你多年讀書心願,你看這般安排可好?”
年輕人聽完,心中所有的顧慮徹底消散,只剩下滿心的感激與狂喜,連連拱手道謝,語氣無比激動地說道:“太好了!這般安排實在周全妥帖,真是太感謝王秀才成全了!我明日晚間定然準時前來求學,絕不辜負您的一番苦心!”
王昱涵看著他赤誠向學的模樣,心中甚是滿意,輕輕點了點頭,當即提筆為他登記好了姓名與求學資訊,敲定了入學事宜。
接連成全了女童求學、成人夜讀兩件事,圍觀百姓皆是讚歎不已,紛紛稱讚張大人開明、王秀才仁厚。
可是,也就在氛圍愈發和睦溫暖之時,不遠處傳來了一陣孩童哭鬧拉扯的動靜,打破了眼前的祥和。
一個年紀約莫七八歲的孩童,滿臉執拗,眼中滿是對讀書的極致渴望,拼盡全力掙脫著父親的拉扯,吵吵嚷嚷地非要擠到登記桌前報名求學。
孩子的眼神純粹而堅定,讀書是他此刻最執著、最真切的心願。
可是,這個孩子的父親卻滿臉愁苦、面露無奈,一邊用力往外拉扯孩子,一邊不停勸阻,執意要帶著孩子離開。
拉扯之間,孩子的父親滿是心酸與無力,聲音沙啞地對著孩子低聲勸慰,語氣裡盡是底層百姓的卑微與無奈,苦勸孩子說道:“兒子啊,不是爹心狠,執意不讓你讀書求學。爹是實在無可奈何,若是你當真踏入學堂讀書,那便是要了你爹的性命,更是斷了咱們一家人的活路!所以這書,爹萬萬不能讓你讀,咱們只能放棄,乖乖跟爹回家。”
孩童年紀尚小,滿心只有讀書的執念,根本不懂父親心中的萬般難處,只知道死死掙扎,哭鬧不止,稚嫩的聲音帶著倔強的委屈,一遍遍執拗地哭喊著,又在乞求道:“不嘛,不嘛!我就是不回去!我要讀書,我一定要讀書!我不要在家幹活,我要去學堂識字!”
父子二人一拉一扯、一哭一勸,僵持不下,場面看著格外心酸。一旁圍觀的百姓紛紛側目觀望,有人嘆息同情,有人面露惋惜,卻無人上前勸解,皆是心知底層寒門的生計艱難。
秦淮仁見狀,心中微動,不忍看著心懷求學之志的孩童就此錯失機緣,當即快步上前,一步走到父子二人身前,神色溫和,語氣誠懇地開口勸解道:“這位大哥,令郎正值適齡求學的大好年紀,孩童心生向學之意,是難得的好事、善事。孩子主動渴望讀書明理、提升自己,身為父母,本該滿心欣慰、全力支援才是。這般難得的求學機緣,多少孩童求而不得,你的孩子主動珍惜,你為何非但不支援成全,反而百般阻攔、狠心勸退呢?”
與此同時,王昱涵也連忙上前一步,附和著秦淮仁的話語,語氣溫和卻懇切地勸解:“張大人所言極是。如今縣學普惠本縣適齡學子,白日孩童入學全然免費,無需花費分毫銀錢,不用家中承擔半分學費、雜費。這般千載難逢的求學良機,擺在孩子眼前,何其珍貴。你為何執意阻攔,不願成全孩子的求學心願呢?”
面對二人的勸解,孩子的父親臉上瞬間佈滿了深深的為難與苦澀,眼底滿是生活重壓下的疲憊與絕望。他抬起頭,看著身前的張大人與王秀才,眼中滿是無奈與酸楚,緩緩道出了家中的窘迫困境。
那個男人聲音低沉又很沙啞,字字句句皆是生活的重擔與心酸,再次說道:“張大人,王公子,並非我生性涼薄、心狠無情,更不是我不願成全孩子的求學心願。天下父母,無一不望子成龍,我何嘗不想讓孩子入堂讀書、改換門庭,何嘗不想讓孩子脫離貧苦、安穩度日?只是我家中處境,實在是困頓至極,毫無餘地,容不得半點奢求。”
那個悲慘的男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酸澀,繼續緩緩訴說道:“孩子的孃親早早就撒手人寰,早早離世,家中只剩下我、年邁老母和年幼的孩子一家三口。而我自身殘缺,一條腿早年落下殘疾,無法負重勞作、遠途奔波,只能靠著一身蠻力做些微薄營生。我家中還有一位年過七旬的老母親,體弱年邁、無力勞作,日日需要我貼身伺候、養老盡孝。我們全家上下,無半分田產、無半點依仗,唯一的營生便是一間小小的豆腐坊,每日起早貪黑磨豆腐、賣豆腐,靠著這點微薄的收入,勉強餬口度日、維持全家溫飽,日子本就過得捉襟見肘、舉步維艱。我是真的有心讓孩子去讀書,可是我們家的生活太難了,能不能活下去也不一定。”
那個孩子的父親抬手摸了摸身旁孩子的頭頂,眼底滿是愧疚與心酸,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哭著說道:“我身有殘疾,無力撐起全家生計,年邁老母需要贍養,家中大小雜務、營生勞作,全都只能依靠我這尚且身體健全的幼子幫襯支撐。若是我這唯一能出力的兒子再踏入學堂讀書,不再幫我打理豆腐坊、分擔家事、補貼生計,我們一家三口便徹底沒了收入來源、沒了活命的依仗!到時候家中無糧、囊中無銀,我們一家人該靠什麼度日?該如何活下去?到頭來,全家人只會活活餓死,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一番肺腑之言,道盡了底層寒門百姓的極致無奈,字字誅心,聽得在場眾人皆是默然嘆息。沒有人再開口勸解,因為所有人都明白,這份貧窮帶來的絕境,從來不是一句善意、一番勸慰就能輕易化解的。貧窮就是原罪,就針對一個窮字,數千年來,國人都在爭取改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