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心中萬般苦楚,男子再次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肩頭,語氣極盡溫柔,卻又帶著徹骨的無奈與絕望,低聲安撫著哭鬧不止的孩子,有點愧疚地勸說道:“好孩子,別怪爹心狠,不讓你讀書。不是爹不願成全你,是你的命太過坎坷,偏偏生在了我這般貧寒落魄、毫無依靠的窮苦人家。讀書求學、識字明理,是富貴人家、安穩人家的機緣,對於我們這般掙扎在溫飽線上的窮苦人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盼都盼不到的奢望。”
接著,那個男人又一次訴說起來了自己的無奈,說道:“我們這樣的家庭,活著已是拼盡全力,根本沒有資本去追求學識、去貪圖前程。你是家中唯一的勞力、唯一的希望,全家老小的性命,全都壓在你的身上。算爹求求你,體諒爹爹的難處,體諒家中的困境,不要再執著於讀書了,跟爹回家好好幹活,守住一家人的活路吧。”
看著父子二人悽苦無助的模樣,秦淮仁心中酸澀不已,連忙上前伸手將二人攔住,不願讓這滿心求學的孩童就此錯失一生的機緣,語氣堅定地開口承諾了下來,說道:“大哥你且放心,此事我來做主。你只管放心讓孩子安心進入縣學讀書求學,專心精進學識即可。至於你家中生計艱難、無人勞作、無以餬口的困境,我會盡數放在心上,後續定然為你妥善謀劃,幫你解決生計難題,絕不會讓你們一家因此陷入絕境。”
這般鄭重的承諾,並沒有讓男子心生希冀、放下顧慮,甚至還沒有一點態度的改變。
他早已被半生的貧苦磨平了所有奢望,深知底層百姓的艱難絕非一句承諾就能徹底改變。他對著秦淮仁深深拱手,眼中滿是感激,卻依舊固執地搖了搖頭,態度堅決地回絕。
男人語氣誠懇,帶著通透的無奈,又一次對著秦淮仁拒絕說道:“張大人,您的仁心善意,我銘記於心,萬分感激。只是我這般貧苦艱難的家境,在咱們鹿泉縣絕非個例。比我更困頓、更潦倒、更無助的窮苦百姓,比比皆是、數不勝數。您是一心為民、心懷萬民的好官,想要普度眾生、成全所有寒門子弟的求學心願,可天下窮苦之人無數,您縱然心懷大愛、竭盡全力,終究精力有限、能力有限,根本無法盡數周全、一一幫扶。”
男人說完了自己的顧慮,把自己的理由又跟著說了出來,繼續說道:“我等都是再也尋常不過的老百姓,向來只求安穩本分、苟活度日。而且啊,張大人,你是不知道的,我們早已習慣了目不識丁、愚昧度日的生活,也深知,尋常窮苦人一旦讀書識字、開闊眼界、增長學識,心中的慾望與念想便會隨之增多,難免心生雜念、胡思亂想,反倒難以安守本心、安分度日。我們這般底層人家,沒有資本、沒有依仗,不如一直兩眼一抹黑,無知無念,踏踏實實勞作度日,能活一日便安穩一日,不求前程,只求活命。”
這番話沒有激烈的牴觸,沒有無理的執拗,只有被生活重壓打磨出來的麻木、無奈與認命,比激烈的爭執更讓人心酸無力。
秦淮仁再三勸解、百般寬慰,許下諸多承諾,極力想要打消男子的顧慮,想要留住這個心懷求學之志的孩子,可無論他如何勸說,男子始終心意已決,態度堅定,執意不肯讓孩子入學。
萬般勸解皆無效果,秦淮仁終究無力阻攔,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位身殘家貧的父親,強行拉著依舊哭鬧不止、滿心不甘的孩子,一步步轉身離去,漸漸走遠,消失在人群盡頭。
望著父子二人漸行漸遠的背影,秦淮仁的心中充斥著濃濃的無力與悵然。
秦淮仁和王昱涵,他們兩個人一心興學育人、廣開民智,想要讓每一個適齡孩童都能有學可上、有書可讀、有夢可追,想要打破世俗偏見、抹平階層隔閡,讓寒門子弟皆能憑藉學識改變命運。
可是,直到了此刻秦淮仁也才真切明白,阻礙寒門學子求學的,從來不止是世俗的性別偏見、僵化的舊禮陋習,更有深入骨髓、無法掙脫的極致貧窮。
對於無數掙扎在溫飽線上的底層家庭而言,孩子從來只是家庭謀生的勞力、支撐全家的支柱,而非擁有獨立人生、可以追夢求學的孩童。
在生存面前,學識、前程、理想、未來,全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奢望。
貧窮鎖住的不僅是一家人的生計,更是孩童的前程,是普通人向上的所有可能。
這般現實的困境,遠比世俗的偏見更難打破,也更讓人倍感絕望。
一旁的王昱涵看著眼前落幕的心酸一幕,心中亦是無比鬱悶、滿心唏噓。
王昱涵本就是熱衷於教學,嗨滿心熱忱興學育人,本以為廣開免費縣學,便能造福一方子弟、啟迪一方民智,可親眼見證這般無奈的場面,才徹底看清了底層百姓的生存真相。
無數天資尚可、心懷求學之心的適齡孩童,終究會被家境所困、被貧窮所累,無緣踏入學堂、無緣讀書明理、無緣奔赴前程。
看著離去的父子背影,看著無數被生計困住的寒門子弟,王昱涵心中滿是悲涼,忍不住暗自感慨,這世道寒門難出貴子,無數天才蒙塵、無數稚子失學,這般無奈的現狀,終究是整個大宋的遺憾,是時代的悲劇。
夜晚,王昱涵與秦淮仁坐在一起,還有坐在一邊的銀鳳,三個人促膝長談,推心置腹,將心底積壓的思緒與無奈盡數傾訴而出,沒有半分遮掩與客套。
一旁的銀鳳也靜靜端坐,斂著神色認真聆聽二人的對話,默默將這番關於民生、教育與世道的閒談記在心底。
三人皆是心繫鹿泉縣百姓、牽掛寒門學子之人,此刻圍坐一處,句句不離縣域疾苦與辦學困境,滿心都是對底層孩童的憐惜與對前路的焦灼。
王昱涵神色凝重,語氣裡裹脅著滿心的沉鬱與無奈,緩緩開口說道:“其實啊,我在早上的時候,也摸了一下底子。我特意走訪了縣域內不少村落,尤其是偏遠的山村之地,逐一瞭解當地百姓的生活境況與孩童的生存現狀,越是深入瞭解,心中便越是沉重。像今天早上遇到的那種孩童早早輟學務工、扛起家庭重擔的情況,在鹿泉縣啊,還真是有不少呢!從來都不是個例,而是整片區域普遍存在的常態。”
秦淮仁點了下頭,跟著就說道:“昱涵說得太對了,特別是鹿泉縣的山區附近,土地貧瘠、物產匱乏,百姓世代靠著薄田度日,收入微薄,生活拮据。這裡的人家大多家境貧寒,家中壯年勞力往往受限於貧瘠的水土與閉塞的環境,難以撐起一家人的生計。也正因如此,不少十一二歲的男孩子,早早褪去了孩童的稚氣,硬生生被逼成了家裡的主要勞動力。”
秦淮仁說完,又搖了搖頭,無可奈何地說道:“適量的孩子們,真是可憐啊!他們本該是坐在學堂裡讀書識字、明理知禮、肆意成長的年紀,卻徹底告別了筆墨書卷,無緣半點學業。沒有學上,沒有接受教化的機會,更沒有無憂無慮的童年,小小年紀便要直面生活的疾苦,每日跟著家中長輩下地勞作、奔走謀生,硬生生挑起來養家餬口的重擔。這些孩子尚且年幼,身軀尚且稚嫩,肩膀根本扛不住生活的重壓,可現實的窘迫從不給他們半分優待。他們日復一日重複著枯燥繁重的勞作,耗盡了年少精力,磨滅了所有期許,從出生開始,便被困在貧窮的閉環之中,看不到半點出路與希望。”
銀鳳靜靜聽著這番話,心底滿是酸澀與惋惜,無奈地搖了搖頭,眉眼間盡是悲憫,出聲附和道:“你說的這些我都看在眼裡,也記在心裡,每每想起這些孩子的境遇,我心中便滿是唏噓。可偏偏就是這些身處底層、命運坎坷的孩子最需要讀書,最需要知識改變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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