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下意向書的第三天,陸佳佳就退了招待所的房間,在離工地最近的村子裡租了一間農民房。
房東是位阿婆,看著這個扎著兩條辮子說話斯文的女人拖著行李住進那間漏風的柴房,直搖頭:“後生妹,呢度好辛苦嘅。”
陸佳佳活了兩輩子,對於客家話還是聽不懂。
但她聽懂了辛苦兩個字,她笑笑,用普通話說:“阿婆,要拼就得不怕苦。”
柴房確實苦,牆是泥巴糊的,地是夯實的土,晚上老鼠在樑上賽跑,但她顧不上這些。
每天天不亮她就往工地跑,跟在施工隊後面,看他們打地坪。埋管線。
她穿著一件藍布工作服,腳上是解放鞋,頭髮用橡皮筋扎得緊緊的,和那些男人一樣,監督搬磚。看圖紙。盯著水平儀。
沒人替她看,她就得親自盯著,
施工隊的工頭姓黃,是個四十來歲的本地人,結實幹練,嗓門大。
他一開始瞧不上陸佳佳懂什麼施工,可幾天下來,他發現這陸佳佳不簡單。
太拼了,讓他一個大男人都不得不承認女人就是能頂半邊天,回家對媳婦兒也是不再反對她出去上班了。
黃師傅對陸佳佳點點頭,從此對她客氣了許多。
廠房一天天長起來,先是地面平整了,然後水磨石打磨得鋥亮,牆裙刷了淡綠色的油漆,那是陸佳佳自己調的色。
她站在空蕩蕩的車間中央,拿著圖紙比劃著裝置的位置,乳化鍋放這裡,灌裝機放這裡,傳送帶從這裡拐彎,每一寸空間都在她腦子裡活了。
可問題也跟著來了。
裝置還在從北方運來的路上,但配套的管道。閥門。電機,有好多型號南方這邊買不到,北方那邊兒也有不少地方缺貨,洋人還卡著精密配件輸送不到大陸造成了短暫的供應短缺。
陸佳佳跑遍了整個羊城的五金商店,要麼型號不對,要麼就等洋人什麼時候賣給大陸。
她站在商店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第一次感到孤立無援。
就在這時,她碰上了老陳。
那天她剛從一家商店出來,兩手空空,正發愁,就聽見有人喊她:“哎,這不是陸同志嘛?”
她回頭,看見老陳從一輛麵包車上探出頭來,還是那頂草帽,還是那張曬得黝黑的臉。
“怎麼樣,廠房蓋得順利嗎?”老陳跳下車。
陸佳佳把買不到配件的事說了,老陳聽完,想了想,說:“走,帶你去個地方。”
他帶她去的是一條小巷子,七拐八拐的,最後停在一間鐵皮棚子前。
棚子裡,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師傅正戴著老花鏡對著一臺車床車零件,地上還堆滿了各種半成品,機油味嗆鼻。
“這是梁師傅,原來在國營廠幹了一輩子,退休了自己幹。”老陳說。
“你要什麼配件,找圖或者畫圖給他,他都能給你做出來,比商店裡買的便宜,還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