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葡萄葉子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牆角的蟋蟀有一聲沒一聲地叫著。
“兒子,有事別憋著,跟媽說一下。”
方雪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的,“實在不行,媽給你找一些關係。”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方定遠知道,自己的母親退休前在湖州大學上班,在高校系統裡幹了三十多年,從普通教師做到系主任,後來又在學校行政部門待了好幾年,確實積累了不少人脈。
那些年,高校和地方之間的聯絡越來越緊密,她認識的不只是學校裡的人,還有市裡、省裡各個層面的幹部,有些私交還不錯。
可方定遠也知道,今時不同往日了。
母親已經退休好幾年了,當年那些關係,有的調走了,有的退居二線了,有的雖然還在位子上,但人情這種東西,是最經不起時間消磨的。
退休了,誰還能理你?
就算有人還念著一些舊情,願意幫這個忙,可進常委這種事,牽一髮而動全身,不是打一個電話、遞一句話就能解決的。
他不想讓自己的母親為了他拋頭露面。
這些年,母親退休後過得很安逸,養養花、種種菜、帶帶孫子,好不容易清靜下來,他不忍心讓她再摻和到這些複雜的事情裡來。
更何況,他方定遠四十歲的人了,副廳級幹部,如果連自己的仕途都要靠退休的老母親去求人拉關係,他成什麼了?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抬了抬手,臉上擠出一個輕鬆的表情,語氣刻意放得隨意了一些:“媽,沒事的。
我自己能處理。”
說完,他端起石桌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大口。
茶葉的苦澀在舌尖上散開,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倒是讓他清醒了一些。
方雪看著兒子,沒有再說下去。
她太瞭解自己的兒子了——倔強,要強,什麼都想自己扛。
她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只是伸手拍了拍兒子的手背。
那隻手已經不像年輕時那樣光滑了,手背上佈滿了細密的皺紋和淡淡的老年斑,但拍在方定遠手背上的力道,還是穩穩的,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溫度和力量。
方正康不太懂大人們在說什麼,他只知道爸爸好像不太開心。
小傢伙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跑過去抱住方定遠的胳膊,仰著臉說:“爸爸,你不要不開心啦,我明天考一百分給你看!”
方定遠被兒子這句話逗得終於露出了一點真心的笑意,他把兒子方正康拉過來摟在懷裡,下巴抵在他毛茸茸的腦袋上,沒有說話。
葡萄架上的燈光灑在這一家人身上,把他們攏在一片溫暖的昏黃裡。
夜風又吹過來了,葡萄葉子沙沙的作響,牆角的蟋蟀還在不知疲倦地叫著。
遠處的城市燈火通明,湖州市的夜晚依然熱鬧喧囂,而這座小小的四合院裡,時間彷彿走得慢了一些。
方定遠摟著兒子,看著頭頂密密麻麻的葡萄藤,心裡翻湧著各種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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