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雪坐在藤椅上,指尖撫過膝頭那本泛黃的《楚辭》,書頁間夾著的乾枯蘭花早已褪成淺褐色。
陽光透過四合院的天井落在她鬢角的銀絲上,像撒了把細鹽,恍惚間,幾十年前的光影忽然漫了過來——
未名湖畔的柳絲垂到水面,羅為民穿著白襯衫坐在石凳上。
手裡拿著本《詩經》,聲音溫得像春風:“‘蒹葭蒼蒼’這一句,要這樣念才夠味。”
她當時剛入大學,扎著麻花辮,紅著臉遞過筆記本,他低頭批改時,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鋼筆劃過紙頁的沙沙聲,比蟬鳴還要動聽。
“方雪同學,這道題你解得真好。”
他把本子遞回來,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燙得她差點把本子掉在地上。
後來她才知道,這位師哥是京華有名的世家子弟,身邊總圍著像曲玉敏那樣的姑娘——穿著布拉吉,頭髮燙得卷卷的,笑起來像櫥窗裡的洋娃娃。
曲玉敏第一次找到她時,手裡捧著塊精緻的蛋糕,語氣卻帶著疏離的客氣:“羅為民母親希望他畢業後回京華,我們……已經訂婚了。”
陽光落在蛋糕的奶油花上,晃得她眼睛疼,她沒接蛋糕,只是輕輕說了句“知道了”,轉身時,聽見身後蛋糕被扔進垃圾桶的輕響。
回到湖州那年,她穿著母親做的藍布衫,提著簡單的行李箱站在師範學院門口。
父母是這裡的教授,一輩子教書育人。
看見她回來,父親只是嘆了口氣,母親偷偷塞給她個紅布包,裡面是攢了大半輩子的積蓄。
那時她還不知道,腹中正悄然孕育著一個小生命。
一個多月後的清晨,她在衛生間吐得昏天暗地,驗孕棒上的兩道紅槓像道驚雷。
她扶著牆滑坐在地上,望著窗外的梧桐樹,忽然想起羅為民最後給她寫的信:“等我處理好家裡的事,一定去找你。”
信紙被她摩挲得發皺,字跡卻依舊清晰,可這一等,就是幾十年。
“媽,我想考公務員。”
方定遠十八歲那年,坐在飯桌前認真地說。
她看著兒子酷似羅為民的眉眼,喉結滾了滾,終究只是點頭:“想做就去做,媽支援你。”
兒子進入仕途那天,她託人給京華捎了個口信,沒寫別的,只畫了朵小小的蘭花。
從那以後,她再沒主動聯絡過,只是每年兒子生日,都煮碗長壽麵,臥兩個荷包蛋,看著麵湯裡自己的倒影發呆。
父母走後,四合院更顯安靜。
直到今天,羅薇站在門口,月白色的旗袍,眉眼間那抹清冷的神韻,像極了年輕時的羅為民。
方雪看著她,忽然覺得眼眶發緊——這是他的女兒,那個她放在心尖上疼了一輩子的男人的女兒。
“方姨。”
羅薇的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我不管您和我父母過去有什麼,今天只是晚輩來看您。”
她手裡提著個食盒,開啟時,裡面是京華老字號的茯苓餅,還是當年她愛吃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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