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結束通話電話,仍坐在會議室裡沒動。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長桌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她看著對面那把曹玉娟坐過的椅子,椅面上還留著一個淺淺的凹痕,是剛才她坐下時壓出來的。
會議室空了,只剩下她的呼吸聲和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曹玉娟回的訊息:馬上來。
明月這才站起來,拿起桌上的筆記本,出了會議室,穿過走廊,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她走到窗邊站定,望著樓下廠區裡來來往往的工人和車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
幾分鐘後,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進來。”
曹玉娟推門進來,臉上的紅潮已經退了大半,但神色裡還殘留著幾分剛才會上的凝重。她進來後沒坐,站在辦公桌前,垂著手,像個做錯了事等著挨批的下屬。緊接著走廊裡又響起一陣腳步聲,康月嬌也到了——她大概是收到了明月發的訊息,臉上還帶著會議剛散場的困惑,進門就來回看了看明月和曹玉娟,什麼也沒問,自己走到沙發邊坐了下來。
“坐吧。”明月衝曹玉娟抬了抬下巴。
曹玉娟在康月嬌旁邊的沙發沿上坐下,腰板挺得很直,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會兒。明月從窗邊走回來,沒有回自己的辦公椅,而是在她們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三個人之間隔了一張矮茶几,上面放著半杯涼透了的茶。
明月端起那杯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目光落在曹玉娟臉上:“玉娟,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
曹玉娟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沒立刻答話。
“遲到十分鐘,進門不關門,拿一本空本子上臺,報資料報一個區間——差了三十多萬,”明月一樁樁數著,語氣不急不緩,“你曹玉娟幹了這麼多年銷售,手裡出去的報表比誰都清楚,就是以前,沒有今天的要求,你彙報時,也不像今天這樣糟糕,你跟我說你記不住精確數?”
康月嬌在旁邊聽著,輕輕吸了一口氣,扭頭看向曹玉娟。
曹玉娟的嘴唇抿了好一會兒才鬆開。她抬起頭,對上明月的眼睛,那目光裡沒有委屈,也沒有躲閃,反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坦然。
“是故意的。”她說。
明月的手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雖然心裡已經有了預感,但聽到她親口認下來,胸口還是猛地一沉。康月嬌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唇張開又合上,顯然沒想到曹玉娟認得這麼幹脆。
曹玉娟往下說,聲音低了些:“明月,你昨天從南京回來,告訴我的事情,我回去想了一個晚上,我感覺我欠你太多了。”
明月沒說話,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明月,你在桃花庵看到簡依依時,以你做事的性格,不可能不分青紅皂白的就和志生離婚,你和志生是那麼相愛。但為了我,為了我能早點出來,免去牢獄之災,你連依依到底與志生有沒有關係都沒查清楚,就接受了簡鑫蕊的三千萬,如果不是我出事,你們不會離婚的,即使離婚,也會查清楚後再離婚!。
曹玉娟的聲音有些啞了,她垂下眼簾,手指絞在一起:“後來我知道你多拿了一千五百萬的事,我心裡就更難受了。那一千五百萬——是你在氣頭上要的,可是沒有我當初那一攤爛事,你根本不會被逼到那個份上,也根本不會在那個節骨眼上看見依依、失了分寸。”
康月嬌在一邊聽著,眼眶已經悄悄地紅了。她輕輕用胳膊碰了碰曹玉娟,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曹玉娟抬起頭,看著明月,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帶點自嘲的笑:“你說要從親近的人開始嚴管,我心裡就在想——你拿誰開刀都不如拿我開刀來得管用。我跟你這麼多年,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最好的姐妹。你今天批了我,明天全公司誰還敢怠慢?”
她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我欠你的,不只是一次挨批就能還清的。但這是我目前能做的第一件事。明月,你別多想,我今天不是要你做壞人,是我想還你——還你一點點。”
辦公室裡安靜得像能聽見心跳聲。
明月坐在對面,看著曹玉娟紅著的眼眶和微微顫抖的嘴角,忽然感覺自己鼻子裡一股酸熱猛地湧了上來。她偏過頭去,盯著窗外灰藍的天,使勁眨了眨眼,硬是把那層水汽逼了回去。
康月嬌第一個沒忍住,抬起手抹了一把眼角,聲音有些發哽:“你們兩個……能不能不要這樣啊。一個說‘我欠你的’,一個說‘別多想’,你們當我們這些年是白過的嗎?”
她站起來,走過去在曹玉娟身邊坐下,又伸手去拉明月的手腕:“來,都坐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