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和康月嬌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把曹玉娟弄上床。她嘴上嘟囔著我沒醉,兩條腿卻軟得像麵條,明月在前面拽胳膊,康月嬌在後面託腰,兩個人連拖帶抱才把她塞進被子裡。曹玉娟一沾枕頭就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含含糊糊說了句什麼,聽不真切,很快就睡著了。
明月給她掖了掖被角,退出臥室把門輕輕帶上。客廳裡茶几上還攤著空酒瓶和酒杯,康月嬌正彎腰收拾,把瓶瓶罐罐攏進垃圾桶裡。她直起腰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住了牆。
康大姐,你坐著吧。明月走過去,把她按回沙發上,自己把剩下的東西收拾乾淨,又去燒了壺熱水,倒了兩個杯子端過來。
康月嬌接過杯子,雙手捧著暖手,靠在沙發上長長舒了口氣。這酒勁兒真大,後勁上頭,我們女人到底還不行,要是三個男人,兩瓶肯定不夠。
明月在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並肩靠著,誰也沒說話,客廳裡安靜極了,只有牆壁裡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月光透過窗簾縫隙落進來,在茶几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
明月,康月嬌端著水杯沒喝,盯著杯口蒸騰的熱氣,剛才玉娟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她喝多了,嘴上沒把門的。
哪句?
就那句,說你心裡有王書記什麼的。你知道她那人,平時還靠譜今天是喝了點酒,心裡沒惡意的。
明月笑了一聲:我知道。我不怪她。她心裡苦,總得有個地方倒倒。
康月嬌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側過身來看著明月。不過明月,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現在想追回志生,我替你高興,真的。
明月低頭抿了口水,杯沿的熱氣撲在臉上,溼漉漉的。
但是有些話,我作為大姐,得跟你說。康月嬌把水杯擱在茶几上,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語氣比她平時跟車間裡訓人時還認真,兩個人過日子,最重要的是什麼,你知道麼?
明月搖搖頭。
是糊塗。是裝糊塗!康月嬌說,嘴角掛了點苦笑,什麼事都弄得太清楚,日子就過不下去。我家喬飛宇,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在外面那些事?我知道,但我選擇不知道。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明月,依依的事,你當時非要跟志生離,你覺得自己對,可你回過頭想想,就算依依真是志生的女兒,你也得弄清楚,志生是不是真的愛上了別人,是不是還有其他原因,我還是覺得這事有點奇怪,戴志生一個沒見過世面的農村男人。能有多大的魅力,到了東莞,就被一個富二代看上,而且那個女人還很漂亮,有老公,老公還是官二代,志生他有這膽量和這樣的女人搞曖昧嗎?還為他生了孩子?明月,現在把事情弄清楚,還來得及!
明月的手指緊了緊杯壁,沒說話。
我不是替志生開脫,我就是覺得,你當時太較真了。康月嬌拍了拍她的手背,志生那個人,我們相處那麼長時間,瞭解他,他對你是有心的。他那個人,要真沒把你當回事,那晚你穿成那樣站他床邊,他早就把門鎖了,哪還用得著跟你說回去睡?他是在乎你,,尊重你,才不敢碰你。
明月的鼻頭突然有點酸。她從沒這麼想過。
所以啊,康月嬌身子往後靠了靠,仰頭看著天花板,你要是真想跟志生復婚,就當依依是他女兒吧,就當那是他年輕時候的犯得錯,翻篇了。你一直記著這事放不下,到最後傷了誰?傷了你自己,傷了孩子,傷了那個還在乎你的男人。糊塗一點,日子就過去了。
窗外有夜鳥撲稜稜飛過的聲音,短暫的幾聲翅膀響,然後又是安靜。
明月把水杯放下,側過頭看著康月嬌。壁燈的光照在康月嬌側臉上,她眼角的細紋在那層暖光裡顯得格外清晰,整個人從剛才酒桌上的熱鬧裡褪了色,露出底下那層薄薄的老舊。
康大姐,明月輕聲問,你累不累?
康月嬌一愣,然後笑了。那個笑裡沒有敷衍,沒有掩飾,就只是一個累了太久的女人被問穿之後的一點鬆動。累啊,她說,怎麼不累。可累也得撐著,我是生產部經理,是孩子的媽,是喬家的媳婦,我還能撂挑子不成?
那……喬飛宇的事,你就打算一直這麼……
就這麼著吧。康月嬌攏了攏耳邊的頭髮,語氣平平的,他每個月往家裡拿錢,孩子的事他從來不耽誤,逢年過節給兩邊老人該買的該送的都有,你說他能爛到哪兒去?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我不看不想不問,他就還是這個家的男主人。
明月忽然想起曹玉娟那句話——每個人心裡都藏著一個愛而不得的人。她看著康月嬌平靜的側臉,忽然不確定康月嬌心裡藏著的到底是誰。
康大姐,你心裡有那樣的人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