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生沒有接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拇指又開始繞了。
簡鑫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不急,過完年再說。今天就是隨便聊聊,不是正式決策。即使是正色決策,還要找當地政府談,特別是找蕭明月,蕭明月是前門村的大隊書記,而桃花山大部分是她的地盤。”
江景和坐在一旁,悄悄鬆了一口氣。他雖然沒太聽懂這中間的彎彎繞繞,但他看得出,志生和簡鑫蕊之間那種生分,不僅僅是一個月沒見面造成的。他們之間的談話,客氣、剋制、有理有據,像兩個成熟的大人在談正事。但越是客氣,越說明中間隔著什麼東西——那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比壁爐裡的火還燙。
樓上傳來依依迷迷糊糊的聲音,像是在說夢話,又像是在喊“爸爸”。志生下意識地抬頭往樓梯方向看了一眼,身體微微動了動,但沒有站起來。
簡鑫蕊也聽到了,她側耳聽了一下,確認依依只是說了句夢話,便沒有起身。她轉過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江景和,發現他正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表情有些茫然。
“景和,茶涼了,讓陳潔換一杯熱的。”她衝廚房的方向喊了一聲,“陳潔,麻煩換壺熱茶。”
江景和忙說不用,但陳潔已經端著新茶過來了。他接過熱茶,杯子的溫度透過陶瓷傳到手心裡,暖洋洋的。他看了簡鑫蕊一眼,她正低頭剝一顆開心果,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事情。
她剝開了殼,把綠色的果仁放在茶几上的一隻小碟子裡,沒有吃。然後又拿起一顆,繼續剝。碟子裡的果仁慢慢多了起來,她始終沒有吃。
志生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以前簡鑫蕊剝開心果,都是剝一顆吃一顆,從不等。現在她剝了一小堆,卻不吃,像是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面。
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顧盼梅起身去了趟洗手間,回來的時候在樓梯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二樓的方向。依依房間的門縫裡透出一點微光,大概是床頭的小夜燈。她站了兩秒,然後走回沙發坐下。
“明天我帶依依去新街口逛大商場。”顧盼梅說,像是在轉移話題,又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留在南京的理由,“你們倆有什麼要帶的嗎?”
“沒有。”簡鑫蕊和志生幾乎同時開口,然後又同時沉默了。兩個人對看了一眼,又同時別開目光。
江景和端著熱茶,看著這一切,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兩個人,明明還在乎對方,為什麼要搞成這樣?
但他沒有問。他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裡,喝著茶,聽著壁爐裡的火噼啪作響,等著這個漫長的夜晚慢慢過去。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院子裡的臘梅在雪後寂靜的夜裡,香氣反而濃了起來,絲絲縷縷地穿過窗縫,鑽進客廳,混在松木燃燒的氣味裡,成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極了這屋子裡的氣氛——明明什麼都聞得到,就是聞不到一個“和”字。
第二天一早,顧盼梅醒來時,窗外還在飄雪。別墅的客房在二樓,還是她以前住的那間,推開窗就能看到紫金山淡淡的輪廓,山腰以上全白了。她下樓走到廚房,簡鑫蕊已經在忙活早飯,廚師一早不過來,陳潔和夏正雲做飯口味差,一切都得自己動手。
“依依呢?”顧盼梅問。
“在客廳寫春聯呢,你去看看。”
顧盼梅走進客廳,看到依依盤腿坐在地毯上,面前鋪著一張紅紙,毛筆擱在硯臺邊,墨汁還沒幹。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毛衣,頭髮散著,低著頭認真地寫著一個“福”字。壁爐裡的火燒得正旺,把整個客廳烘得暖洋洋的。
顧盼梅沒有出聲,悄悄在她對面坐下來。
依依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沒有昨晚的疏離,但也談不上親近,只是像看一個不太熟的大人那樣,平平淡淡的。然後她又低下頭,繼續寫。
“你寫的字真好看。”顧盼梅輕聲說。
依依沒抬頭,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寫完那個“福”字,把它挪到一邊晾著,又鋪了一張紅紙,猶豫了一下,問:“你想寫什麼?”
“我想寫個‘春’字。”顧盼梅說。
依依點了點頭,像是覺得這個答案還算合理。她提起筆,蘸了墨,一筆一劃地寫了一個端正的“春”字。寫完後,她歪著頭看了看,似乎不太滿意,又把紙挪到一邊,重新鋪了一張。
“這個‘春’字的撇,可以再長一點。”顧盼梅忍不住指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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