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生按下撥出鍵的時候,窗外的煙花剛好又炸開了一朵,金色的光從窗戶湧進來,在空蕩蕩的牆壁上閃了一下就滅了。他把手機貼到耳邊,聽著那一聲一聲的“嘟——嘟——”,心裡忽然有些不確定起來。
他和蕭明月之間,已經很久沒有透過電話了。
不是沒話說,是說多了怕錯,說少了又顯得刻意。自從那次從桃花山回來,他幾乎沒有主動的聯絡明月,但每次想到亮亮,念念,都有打過電話給蕭明月的衝動,念念那小小的人兒,不知不覺中,在他的心裡紮下了根,可是一想到明月那天的沉默,戴志生就把打電話的念頭壓在心底。即使是偶爾打一次電話,明月在電話那頭的聲音永遠是平平靜靜的,不急不躁,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水。他聽不出她是高興還是不耐煩,也判斷不了她心裡到底怎麼想。有時候他覺得,明月比簡鑫蕊更難懂。簡鑫蕊的疏遠是看得見的,像冬天來了樹葉會落,春天來了,鮮花會開一樣自然。而明月的疏遠,是那種不動聲色的,表面上一切都好,但你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在了。
電話響到第四聲的時候,接通了。
“志生?”明月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一點意外,像是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間打電話過來。
“是我。”志生說,“放假了吧?”
“嗯,今天剛放。明升服裝那邊已經都安排放了,工人大多數都回去了,明升生物科技有限公司這邊還要等兩天,原料用完了才能停。”明月說話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跟一個普通的熟人聊天,“你呢?搬家的事弄得怎麼樣了?”
志生愣了一下,隨即想到大概是亮亮告訴他媽媽的。“收拾得差不多了,”他說,“明天讓老高來搬一下就行,東西不多。”
“那就好。”明月說。
電話裡安靜了一瞬。不是那種尷尬的沉默,而是兩個人都知道對方還有話要說、都在等對方開口的那種安靜。志生能聽見明月那邊有椅子輕輕轉動的聲音,還有遠處隱約的說話聲,大概是公司裡還有人在走動。
“明月,”志生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我打電話給你,是想跟你商量個事。”
“你說。”
“今年過年,我想把媽和亮亮接到南京來。”志生說完這句,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還有李叔。”
明月沒有立刻回答。
志生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煙花已經放完了,只剩下零零星星的鞭炮聲,遠遠近近地響著,像是誰在敲一扇很遠的門。
“媽知道嗎?”明月終於開了口,聲音還是那樣平靜,但志生聽出了一絲他不太確定的東西——不是不高興,更像是她在認真地想這件事。
“我跟媽提過,她答應了。”志生說,“她說想給依依包餃子。”
志生順口說出這句話之後,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對。他提到依依,提到包餃子,這些話在以前是很自然的,但現在從嘴裡說出來,總覺得哪裡不太合適。他趕緊又說:“亮亮不知道改沒改變主意,他老說想看看我的新房子。”
明月在那頭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聲很短,幾乎聽不出來,但志生聽到了。
“你不用解釋這麼多,”明月說,“我又沒說不讓媽媽給依依包餃子,老人心疼孫女,非常正常。”
“明月,依依並……”
“我知道!”明月不等志生說完,馬上說道:“依依是試管嬰兒,你把她當親生女兒養!”
志生嘆一口氣,但懸著的心還沒有完全放下來。他想了想,又問了一句:“那你呢?你過年怎麼安排?”
明月沉默了幾秒。
“我?”她的聲音輕了一些,“我就在桃花山。念念還小,不方便折騰。媽,李叔和亮亮走了,家裡就剩我們倆,倒也清淨。”
志生聽出了她話裡的意思。媽和亮亮一走,桃花山的家裡就只剩下明月和念念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想說“你也出去轉轉”,但這句話怎麼都說不出口。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能讓她帶著一個兩歲多的孩子去哪裡?來南京?他和明月之間,隔著的不是一張車票的距離,而是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些東西像一層薄薄的冰,看著透明,踩上去就碎。
“明月,”志生換了一個說法,“你要是覺得一個人帶念念太累,我就讓媽晚幾天再過來,或者……”
“不用。”明月打斷了他,語氣很乾脆,“志生,你不用考慮我。媽想兒子了,亮亮也想爸爸了,這是好事。你買了新房子,讓他們過去住住,應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