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生握著手機,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他說不上來是因為什麼,也許是明月這種不鹹不淡的語氣,也許是她說“不用考慮我”時那種理所當然的平靜,也許是因為他知道,明月從來都是這樣,把別人的事放在前面,把自己的感受壓在最底下,不聲不響的,像一朵開在角落裡的花,沒人澆水也能活,沒人看見也照樣開。
“那你一個人過年……”志生還是沒忍住,說了半句又停住了。
“我不是一個人,”明月笑了笑,這次笑聲比剛才清楚了一些,“我還有念念呢。再說了,念念的外公也在公司,初一我去公司給他拜個年,一天就過去了。你不用擔心我。”
志生知道,明月說的是實話,但她說出來的那句“你不用擔心我”,其實比任何話都讓他覺得心裡不是滋味。一個人帶著孩子過年,嘴上說著“清淨”,但過年誰家不想熱熱鬧鬧團團圓圓的呢?他想起以前在桃花山的時候,過年那幾天,媽在廚房裡忙活,亮亮在院子裡跑,李叔坐在門口曬太陽,明月幫著貼春聯、包餃子,一家人擠在一起,雖然房子簡陋,但到處都是人的氣息,到處都是年的味道。
現在,他把媽和亮亮接走了,那個家就空了。
“明月,”志生低聲說,“謝謝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明月說了一句讓志生有些意外的話:“志生,你不用跟我說謝謝。亮亮是你兒子,媽也是你媽,你接他們去過年,天經地義的事。我要是攔著,那才叫不講道理。”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一些,像是怕被誰聽到似的:“你一個人在南京過年,我不放心。”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志生心裡那潭安靜了很久的水裡,盪開了一圈一圈的漣漪。他沒有說話,怕一開口聲音就變了。
“行了,”明月又說,語氣恢復了那種不急不慢的平靜,“你只要把亮亮和媽照顧好就行。亮亮這幾天一直唸叨你,說爸爸的新房子是什麼樣的,有沒有大陽臺,能不能看到星星。你跟他說,去了自己看。”
志生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了。“好,我跟他說。”
電話那頭傳來唸唸的聲音,遠遠的,奶聲奶氣地在喊“媽媽”。明月應了一聲,然後對志生說:“媽把念念帶過來了,你要不要和媽說兩句?”
“不用了!”
“念念叫我了,”先這樣吧。媽和亮亮那邊,你定好了時間跟我說一聲,我給他們收拾東西。”
“好。”
“志生。”明月忽然又叫了他一聲。
“嗯?”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明月輕聲說了一句:“過年的時候,給念念發個影片。她想看爸爸。”
志生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他張了張嘴,想說“好”,但這個字卡在喉嚨裡,半天才擠出來。
“好。”他說。
電話結束通話了。志生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螢幕已經暗了,映出他自己的臉,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表情。他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冷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鑽進來,吹在他臉上,涼颼颼的,他才回過神來。
他把手機揣進兜裡,轉身看了一眼這個他住了好幾年的屋子。明天就要搬走了,很多東西都要帶走,但有些東西帶不走——那些笑聲,那些日子,那些在夜深人靜時會突然湧上心頭的、說不清是甜是苦的記憶。
還有明月最後說的那句話:“你一個人在南京過年,我不放心。”
“過年時,給念念發個影片,她想爸爸。”這是明月第一次以念念的名義向志生提出的要求,他想拒絕,可本能讓他感覺不能拒絕,那個小小的人兒,如花似玉,就是不是自己的女兒,多愛一點又能怎麼樣?依依也不是自己的女兒,不是照樣把她寵上天嗎!
志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出來。他拿起窗臺上那盆綠蘿,用手指摸了摸有些發蔫的葉子,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走吧,跟爸爸去新家。”
客廳的燈又閃了一下,像是在跟他做最後的告別。
他關掉燈,站在黑暗裡,最後聽了一次這間屋子的聲音。水管裡咕嚕的水聲,窗外遠遠的鞭炮聲,還有他自己輕輕的呼吸聲。然後他轉身,走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