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明月沒有主動聯絡蔣含煙。
她讓自己忙起來。早上七點到廠，晚上十點才走，中間開了兩次生產排程會，見了一撥客戶，審了三份合同，還抽空去車間轉了兩圈。她把時間填得滿滿當當，忙到沒有空隙去想那件事。
可到了第三天晚上，躺在床上，她還是失眠了。
她翻來覆去地想那七十萬。不是拿不出，是不甘心。她想起建廠頭兩年，她和曹玉娟、康月嬌三個人既當老闆又當工人，冬天騎著摩托車到周文明的公司拿貨，羽絨服被西北風颳得透透的，手凍得裂了口子，一碰十字繡就疼得齜牙。有一年春節前趕訂單，工人走了大半，放假前幾乎每天加班都到十二點，那些年掙的每一分錢，都沾著汗水和淚水。她想到志生把身上所有的錢，加上向公司預支的半年工資，也就十來萬塊錢，一分不留的拿來支援自己創業。
現在倒好，哥哥的一次放縱，七十萬就要打水漂。
更讓她堵心的是，她知道這七十萬也許不是終點。蔣含煙拿了錢，真的能徹底消失嗎？孩子沒了，她會不會反悔？會不會過兩年又來要？這種事兒她見過，也聽過——拿了錢又回來的例子太多了，不是人壞，是錢花完了，手頭緊了，想起來還有這麼一條路可走。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強迫自己不去想了。
第四天上午，蔣含煙主動打了電話。
“蕭總，我想好了。”電話那頭的聲音比上次平靜了許多，像是心裡已經有了定數，“您上次說七十萬，我不同意。”
明月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緊了一下，但語氣沒變：“那你想多少？”
“八十萬。”
明月沉默了幾秒鐘。
“八十萬？”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你上次要一百萬，我給你還到七十萬，你現在加價到八十萬？蔣含煙，你這是談生意還是坐地起價？”
“蕭總，我不是加價。”蔣含煙的聲音不急不躁，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我回去想了一晚上，又去縣醫院做了個B超。醫生說孩子已經十一週了，做引產有一定的風險，術後要住院觀察，還要調理至少三個月。這些費用我自己算了一下，加上營養費、誤工費、後續的治療費，少說也要五六萬。您上次說的七十萬，刨掉這些，到手也就六十來萬。我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租房子、做小生意、養身體，六十萬能撐多久？”
明月沒有說話。
“而且，”蔣含煙頓了頓，“您讓我打掉孩子，這事兒對我身體的傷害是一輩子的。醫生說子宮壁薄的人引產，以後懷孕的機率會更低。也就是說，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了。蕭總，您覺得八十萬能買一個女人當母親的機會嗎？”蔣含煙死死的抓住這個讓明月同情的理由。
明月靠在辦公椅上，眼睛盯著天花板，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地敲著。
她不得不承認，蔣含煙的每一句話都踩在理上。雖然她初見時喜歡這個姑娘，現在看透了，甚至有些厭惡她的精明和算計，但站在蔣含煙的角度，這八十萬確實不是漫天要價。
“八十萬，”明月終於開口了，聲音放低了一些，“我給不了。”
“為什麼？”蔣含煙問。
“因為我給的不是我自己的錢，是我借給我哥的。”明月說，“他一年掙不到八萬塊，八十萬他要還十年。你要這麼多，他後半輩子就全搭進去了。他還有老婆孩子要養，你不能讓他連飯都吃不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您說多少？”
“七十萬，一分不能多。”明月的聲音很硬，“這是我能借給他的上限。再多，我也不借了，隨你們鬧去，對我公司也不會有太的影響，因為你們都是成年人，雖然在公司打工，但這是個人的事，公司也管不了！”
蔣含煙沒有馬上回答。明月能聽見她的呼吸聲，一深一淺的，像是在剋制什麼。
“蕭總，我能問您一句嗎？”蔣含煙的聲音忽然變了，不是之前那種談判的冷靜，而是一種更柔軟、更試探的語氣，“您是覺得我不值八十萬，還是覺得您哥不值八十萬？”
明月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出乎她的意料。她以為蔣含煙會繼續談條件、講道理、甚至哭訴，但沒想到她會問出這樣一個近乎心理層面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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