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握著手機,忽然覺得嗓子有些發緊。
她想起蔣含煙說過的話——“我從小沒有爸爸,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一個沒有父親的女孩子,從小在別人的白眼和憐憫中長大,她學會了什麼呢?學會了把每一分錢都算得清清楚楚,學會了在任何人面前都不露怯,學會了用冷漠和精明來保護自己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可這些東西堆在一起,也填不滿她心裡那個洞。
“八十萬,”明月閉上眼睛,把這三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終於吐出來,“我可以試著湊。但我有條件,而且這個條件不能商量。”
“您說。”
“分兩次給。先給二十萬,你去醫院做完引產,出院之後,我把剩下的六十萬打給你。”
蔣含煙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行。”她的聲音一下子尖銳起來,“蕭總,您這是不信任我。萬一我做完手術,您不給剩下的六十萬怎麼辦?我一個外地人,舉目無親,您不給我,我上哪兒說理去?”
“那我先給你六十萬,你不去做手術怎麼辦?”明月的聲音也硬了起來,“你拿著錢跑了,我哥的孩子還在你肚子裡,到時候你腰桿更硬,要的就不是八十萬了,搞不好又是一百萬,兩百萬。我不是不信任你,是這個事兒風險太大,我不能把主動權全交到你手裡。”
“蕭總,我說到做到。我蔣含煙雖然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但答應了的事,我不會反悔。”
“含煙,我說到也做到。但商場這麼多年,我見過太多說到做不到的人。空口無憑,我不能拿六十萬去賭你的信譽。”
電話兩頭都沉默了。
這場對話像兩條鐵軌,平行著往前延伸,卻始終找不到一個交匯的點。
“那這樣,”蔣含煙先開了口,聲音放軟了一些,但依然帶著一股不肯退讓的勁兒,“您先給六十萬,我拿了錢,當著您的面去醫院,住院、檢查、手術,一直到出院,您全程可以在場。做完手術,我把病歷、出院小結、所有的單據都給您。這樣您總放心了吧?”
明月想了想,搖頭:“你就算做了手術,也不能保證你以後不來鬧。病歷可以造假,手術可以做假。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能冒這個險。”
“那您說怎麼辦?”
明月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廠區裡來來往往的工人。午休時間,一群女工端著飯盒從食堂走出來,說說笑笑的,有個年輕的姑娘笑彎了腰,旁邊的同伴拍著她的背。她們那麼年輕,那麼鮮活,好像生活裡最大的煩惱不過是今天食堂的紅燒肉太肥了、明天要交的報表還沒寫完。
她們不知道,在她們頭頂二樓的這間辦公室裡,有人在用八十萬買一個尚未出生的孩子的命。
明月忽然覺得很噁心,不是生理上的噁心,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翻湧的、對自己深深的厭惡。
她這輩子做過很多艱難的決定。開除過跟了自己八年的老員工,拒絕過求了無數次的供應商,跟最好的朋友翻過臉。可沒有哪一次,讓她覺得自己這麼髒。
“六十萬,”明月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我先給你六十萬。”
蔣含煙愣住了,顯然沒料到明月會突然讓步。
“你拿著錢,去做手術。”明月繼續說,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唸一份合同條款,“手術之後,你把所有病歷和單據給我,我再給你十萬。剩下的十萬,分兩年給,每個月打五千,打到你的卡上。兩年之內,如果你沒有任何糾纏、沒有任何額外的要求,最後那十萬我會按時付清。但如果你在這兩年裡,不管是來找我哥、來找公司、還是用任何方式聯絡蕭家的人,剩下的十萬你一分都拿不到,而且我會追究你敲詐勒索的法律責任。”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為什麼是六十萬先給?”蔣含煙的聲音有些發緊。
“因為我想信你一次。”明月說,聲音裡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疲憊,“而且我說了,六十萬你拿了,主動權在你手裡。你要是真想跑,我也攔不住。但我賭你不會跑。因為你跑了,這六十萬就是你的上限了;你不跑,做完手術,你還能再拿二十萬。你是個聰明人,這筆賬你自己會算。”
蔣含煙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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