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興街32號是一棟老居民樓的底商，樓上是住戶，樓下是一家五金店和一個麻將館。明月把車停在路邊，志生跟在她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樓。
二樓的門是老式的防盜門，綠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鐵皮。明月按了門鈴，裡面傳來腳步聲，然後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短髮，圓臉，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眼睛是腫的，像是哭過很久的樣子。她上下打量了明月一眼，目光不算友好，但也不算敵意，是一種做母親的人特有的警惕。明月見過，是蔣含煙的母親！
“蕭總，你好！”
“嬸子，你好，念煙呢？”
女人點了點頭，往旁邊讓了讓：“進來吧。”
明月回頭看了志生一眼。志生站在樓梯拐角處，朝她點了點頭。明月深吸一口氣，邁進了門。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客廳裡擺著一套老舊的布藝沙發，茶几上放著一杯水。蔣含煙坐在沙發上，穿著一件白色衛衣，頭髮紮成馬尾，臉上沒有化妝，素著一張臉。
明月第一眼看她，心裡咯噔了一下。
志生說得對。她之前光想著怎麼把這個麻煩處理掉，沒有想過這個姑娘現在的處境。蔣含煙的臉色很差，比昨天見到的時候更差，嘴唇乾裂，眼圈發黑，整個人縮在沙發裡，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
蕭明月和她媽打了個招呼，在她對面坐下來。蔣含煙低著頭，沒看她，兩隻手攥著衛衣的下襬，攥得很緊。
“含煙。”明月的聲音放得很輕，比她跟任何客戶說話都要輕，“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蔣含煙慢慢抬起頭，看了明月一眼。那一眼裡有委屈，有憤怒，有倔強，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羞恥，又像是絕望。
“蕭總，你嫂子說的話，你應該知道了。”蔣含煙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她說我勾引你哥，說我不要臉，說我肚子裡的孩子是野種。蕭總，我想問你一句，我跟你哥的事，是我的錯嗎？”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捅過來。明月愣了一下，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想說“不是你的錯”，可這話說出來，就等於承認是她哥的錯。她想說“我哥也有責任”，可這話說出來，又像是替自己開脫。她想說“大家都是成年人，這種事一個巴掌拍不響”——可這話太混賬了，她說不出口。
“含煙，”明月頓了頓，“我嫂子說的話，確實不對。我會讓她向你道歉。”
蔣含煙冷笑了一下：“道歉？蕭總，一句道歉就完了？”
“不是完了。”明月說，“我是說，該道的歉要道，該解決的問題也要解決。你昨天說兩條路——要麼我哥離婚娶你，要麼告他強姦。含煙，我今天是來聽你說，你到底想要什麼。”
蔣含煙的眼圈紅了，但她咬著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想要什麼？”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我想要個公道。蕭總，你哥他是主任，我是打工的，我做壞了東西，找他補片，時間長了，我就覺得欠他的，他開始對我動手動腳，我一個外地來的姑娘，在你們桃花山無親無故，你說我敢反抗嗎？何況他又是你的哥哥，拿捏我是一句話的事。”
明月的心往下沉了沉。
蔣含煙現在說的這些話，跟她哥說的話有點相同了。她哥說的是“她對我有好感，說她一個人不容易……到最後說以為她不好意思”——蔣含煙說的，聽起來更像是一種無奈的順從，一種權力的碾壓。
“你是說，他強迫你了？”明月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
蔣含煙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光。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過了好幾秒，她才說：“我沒說強迫。我也沒說自願。蕭總，你自己想，一個妹妹當老闆的車間主任，一個打工妹，這個關係本身，能叫自願嗎？”
明月沉默了。
她在商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事。老闆和女員工，領導和下屬，所謂“自願”的邊界從來都是模糊的。你不答應，你就得走人；你答應了，你就成了“自願”的。到頭來，錯的永遠是那個說了“不”的人。
“含煙，你說得對。”明月說，“這件事上，我哥有錯，而且錯得很大。我不是來替他開脫的，我是來解決問題的。你說你要公道，那你想怎麼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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