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安靜極了。樓下的巷子裡傳來小孩的嬉鬧聲,初春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蔣含煙蒼白的臉上,落在志生緊鎖的眉頭上,落在明月那雙發紅的手上。明月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他騙了我。”
她轉過頭看著蔣含煙,聲音有些發哽:“蔣小姐,對不起。”
蔣含煙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把臉轉向了別處。那一眼裡沒有恨,甚至沒有憤怒,而是一種徹底的冷漠——像在看一個陌生人。這比任何責罵都讓明月難受。
志生往前走了一步,不動聲色地擋在了明月和蔣含煙之間。蔣含煙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他不是刻意為之,但那個位置剛好把明月的視線隔開了一些。這個男人的分寸感好得出奇,既不讓明月太難堪,也不讓自己顯得在替蕭家說話。
“蔣小姐,”志生說,“你提的兩個條件,第一個——讓蕭明山坐牢——從法律上講,憑這些錄音,夠了。但從現實上講,這個過程會很煎熬。你得一遍又一遍地回憶那天晚上的事,得面對警察、檢察官、法官的詢問。你準備好了嗎?”
蔣含煙的母親聽到這裡,臉色煞白,一把抓住女兒的手:“丫頭,你聽見沒有?這個同志說的對——”
“媽!”蔣含煙甩開母親的手,“我讓你別說了。”
志生沒有被打斷,繼續說:“第二個條件,讓蕭明山離婚娶你。這個條件,說實話,不太現實。不是因為我替蕭明山說話,而是因為——就算他真的離了,真的娶了你,你覺得你能過得下去嗎?楊冬花不會善罷甘休,蕭家的那些親戚不會給你好臉色。蔣小姐,那不是過日子,那是另一種形式的坐牢。況且你這麼年輕,這麼漂亮,蕭明山無論從哪個放面,都配不上你,難道你真的想和他過一輩子?”
蔣含煙咬著嘴唇,不說話。
“我不是來勸你的。”志生說,“我說了,你提出任何條件都不過分。你受的委屈,換成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比你做得更好。我只是想讓你想清楚,你要的是什麼。是讓他付出代價,還是讓自己解脫?這兩件事,有時候不是同一件事。”
蔣含煙看著志生。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她,沒有閃躲,沒有游移,也沒有那種讓她反感的憐憫。他在說一件很殘酷的事情,但語氣裡沒有居高臨下的說教,就像朋友之間坐下來分析一件事的利弊。她忽然覺得,如果當初出事之後第一個找的人是戴志生,而不是自己一個人扛著,也許事情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蔣含煙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茶几上移到地板上,又移到牆角。沒有人催她,連她母親都安靜了下來,只是緊緊地攥著女兒的手。
最後,蔣含煙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我不知道。”
志生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看了看四周——這間出租屋不大,客廳裡擺著一張舊沙發、一個掉了漆的茶几、一臺老式電視機。牆角堆著幾個紙箱,窗簾是最便宜的滌綸布,洗得發白。二月的倒春寒還沒過去,屋裡沒開暖氣,陰冷陰冷的。
“蔣小姐,”志生說,“你住的地方太簡陋了。你現在的身體情況,不能在這種地方待著。”
蔣含煙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絲警覺。
志生知道她在想什麼,擺擺手說:“你別多想。我不是蕭明山。我叫戴志生,在南京工作,幫老闆管理一些事情,也算是打工的,和明月離婚好幾年了,一個人過。我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但我說話算話。我說幫你,就是幫你,沒有任何其他意思。”
這幾句話說得平平淡淡,沒有賭咒發誓,沒有拍胸脯保證,就像在填一份履歷表,把自己的底細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蔣含煙的母親在旁邊聽著,眼眶都紅了,一個勁地說:“好人,好人啊……”
蔣含煙看著志生,眼睛裡的警覺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神情——有感激,有猶豫,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見過太多男人看她的眼神,有貪婪的,有輕佻的,還有色迷迷的卻裝作正經的。但戴志生的眼神不一樣。他看著你的時候,就像在看一個需要幫助的人,而不是一個女人。這種場景,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
“你住在這裡,楊冬花隨時可能再來找你。”志生說,“今天她吃了虧,明天說不定帶更多人過來。你母親年紀也大了,經不起這麼折騰。”
蔣含煙的母親聽到這話,臉色又變了,顯然是被“楊冬花再來”這幾個字嚇著了。
“這樣,”志生看了看明月,又看了看蔣含煙,“你搬到縣城的酒店去住。住宿費、吃飯的錢、去醫院的費用,我全包了。”
“我”這個詞,他說得很自然。明月站在旁邊,聽到這個詞,心裡動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蔣含煙搖了搖頭:“我不要你們的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