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鑫蕊看著蔣含煙，突然問道：“蔣小姐，你說句心裡話，你愛蕭明山嗎？”
蔣含煙被問得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愛，可那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她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顫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畫著圈。
愛嗎？
第一次和蕭明山在一起，她沒想到蕭明山有那麼大的膽子，她沒有防備，她反抗過，也許自己的反抗不夠激烈，讓他得逞了，那是她的第一次，她在東莞和男朋友談了兩年，一直保留著處女之身，沒想到被一個大她十七八歲的男人剝奪了，事後她捶打蕭明山，蕭明山緊緊的抱著她，任她捶打，最後她竟然感到了溫暖。
後來蕭明山又來找她，給她買衣服，帶她吃飯，在公司裡幫她，承諾讓她做公司管理人員。她從一開始的抗拒，到後來的默許，再到後來的依賴，中間好像沒有經過太長的過渡。她說不清楚自己是哪一天開始心安理得的享受這種關懷。也許是蕭明山一句溫暖的關心，也許是一次次激情過後的愉悅，也許是那一件衣服，一個小小的禮物，總之，沒有懷孕之前，她真的很享受。
從那以後，蕭明山再碰她，她就不說“不要”了。她甚至學會了笑，學會了迎合，學會了在他面前做一個乖巧的、不惹麻煩的女人。她對自己說，這不算什麼，哪個女人不想找個有錢有勢的男人？她對自己說，蕭明山雖然比她大十幾歲，但長得不差，出手大方，跟著他也不算委屈。
可是要說愛……
她愛蕭明山什麼呢？愛他給自己畫的大餅，愛他愛愛時的花樣百出，愛他背後的老闆妹妹給他的那點權利？愛他的甜言蜜語？
蔣含煙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
懷孕之後，她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恐慌。她去找蕭明山，蕭明山的信誓旦旦的說要離婚娶她，讓她感到高興，感覺沒看錯他，可到明月面前，轉眼就變了，說不能對不起自己的女兒，那她肚子裡的孩子算什麼？
後來蕭明月也來了。蕭明月不罵人，蕭明月跟她談條件，冷靜得像在做一筆生意。談價錢，談條件，談什麼時候去醫院打掉孩子，談什麼時候走，談走了以後不許再回來。蕭明月的眼睛裡沒有恨，甚至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讓她更加難受的東西——輕視。在蕭明月眼裡，她大概只是一個需要花錢打發的麻煩，僅此而已。
楊冬花把她堵在公司，罵她是婊子，堵在出租屋，當著自己的母親的面，罵她，羞辱她。
就是從那個時候起，她心裡的什麼東西變了。她開始恨，不是恨楊冬花罵她，不是恨蕭明月輕視她，而是恨自己為什麼這麼不值錢。她憑什麼要被人當垃圾一樣扔掉？她肚子裡懷的也是蕭家的種，憑什麼蕭明月可以高高在上地跟她討價還價，讓她處理掉，好像她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所以她反悔了。她不走了。她要蕭明山離婚，要蕭明山娶她，要讓楊冬花嚐嚐家破人亡的滋味，要讓蕭明月知道，她蔣含煙不是那麼好打發的。
可是現在，面對簡鑫蕊的問話，她忽然發現一個問題——
她鬧了這麼久，恨了這麼多人，可她從來沒有問過自己，她到底想從蕭明山身上得到什麼。
是錢嗎？如果是錢，那筆補償款已經夠她在小城市買房安家，夠她把孩子養到好幾歲。是婚姻嗎？如果蕭明山真的離了婚娶她，她會幸福嗎？一個強迫過她，奪走了她的初夜，一個比自己大十七八歲的男人，她真的會和他過一輩子嗎？？
還是說，她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被罵了沒有還嘴，不甘心被輕視了沒有爭回那口氣，不甘心自己付出的青春和身體，最後只換來一張冷冰冰的銀行卡。
“我不知道。”蔣含煙終於開口，聲音澀得像含了沙，“我真的不知道。”
她抬起頭看著簡鑫蕊，眼眶紅紅的，卻沒有掉眼淚。
“第一次的時候，我不願意的。”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誰聽見，“我跟他說了不要，可是他……後來我就沒再說過了。我想，既然都那樣了，鬧翻了對我沒有好處，不如就這樣過下去。他給錢，我就花，他買東西，我就收，他來找我，我就……”
她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鼻尖。
“後來我懷孕了，我想拿掉的。真的，我想拿掉孩子，拿了錢就走，誰也不認識我，重新開始。可是楊冬花來罵我，罵得很難聽，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蕭明月也來了，她那個樣子，你知道嗎？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需要退貨的商品，只要價錢合適，什麼都不重要。”
她的聲音微微發抖，手指攥緊了沙發墊子。
“我當時就想，憑什麼？憑什麼你們想罵就罵，想打發就打發了？我肚子裡這個孩子，難道是我一個人的事嗎？蕭明山就不該負責任嗎？他老婆憑什麼來罵我？又不是我勾引的她老公，是她老公自己來找我的！而且是強迫的。”
最後一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大顆大顆的，砸在沙發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簡鑫蕊沒有說話，也沒有遞紙巾。她就那麼安靜地看著蔣含煙，目光裡有同情，有理解，卻沒有蔣含菸害怕的那種居高臨下的憐憫。她只是在等，等蔣含煙把那些憋在心裡的話都倒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