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門村的留守婦女》第1182章 喬玉英的擔心(1)

作者:曾經撞過的南牆·1個月前

“我走了。”她說。

志生沒應聲。

他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指頭微微蜷著,像是想抓住什麼,又什麼都沒抓住。門開著一條縫,冷風從那條縫裡鑽進來,吹得他後脖頸涼颼颼的。明月的背影在門口頓了一下,像是在等什麼。等了兩秒鐘,也許是三秒鐘,她沒有等到,便邁出了一隻腳。

“明月。”

他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甚至有些啞,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預料到的急切。

明月的腳停在半空中。

她沒有轉身,但整個人都定住了。門外的風吹起她耳邊的碎髮,幾縷髮絲在冷空氣裡輕輕飄著。她搭在門框上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像是不這樣用力就會站不穩。志生站起來。椅子又發出那聲吱呀,在安靜的堂屋裡顯得格外清楚。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從桌邊到門口,不過五六步的距離,他卻覺得像是隔著一整片冬天的麥田,踩下去全是泥濘。

“這麼晚了。”他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但語速很慢,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從喉嚨裡往外掏,“你一個人開車回去……我不放心。”

明月的手從門框上滑下來,垂在身側。

她慢慢地轉過身,靠在門框上,半邊身子在門裡,半邊身子在門外。院子裡的月光照在她臉上,冷白色的,把她的輪廓映得有些鋒利。她看著志生,眼睛裡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期待,不是埋怨,不是審視,而是三種混在一起,攪成了一團說不清楚的光。

“有什麼不放心的?很近,不開車步行也就幾分鐘的時間。”她問,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我又不是沒開過夜路。”

志生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堵在喉嚨裡,像一塊咽不下去的幹饅頭。他想說“我不放心你”,但他知道這句話太重了,重得他現在沒有資格說。他想說“太晚了別走了”,但他又怕她誤會,怕她覺得他有什麼企圖。他想說的話太多了,多到每一句都堵在嗓子眼,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把手從褲兜裡拿出來,又放進去,像個手足無措的少年。

明月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她認識他十幾年了。從他還是個沉默寡言的泥瓦工開始,她就知道這個人嘴笨。結婚時,去給長輩敬酒,長輩讓他說兩句,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會對你好”。全場都笑了,她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那時候她覺得,一個人不會說好聽的話沒關係,他會做就行了。

後來她才發現,有些東西光做是不夠的。有些話你不說,別人永遠不會知道;有些念頭你不講,誤會就會像牆上的裂縫,越來越深。

“你要是不想讓我走,”明月垂下眼睛,看著自己腳尖,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你就直說。”

志生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快得他覺得自己像個毛頭小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門邊,離她只有一臂的距離。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茉莉花茶的香氣和那股淡淡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在冷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她的睫毛在微微發抖,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你別走了。”他說。

這四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像是想了很久很久,終於決定把一件擱在心裡的事情說出來,說出來以後,整個人反而踏實了。

明月抬起眼睛看他。

“你住東房,”志生說,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一些,像是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我住西房。不相干的。”

他說“不相干的”三個字的時候,刻意加重了一點語氣,像是在籤一份合同,把條款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越是刻意,越顯得此地無銀。

明月盯著他看了兩秒鐘,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表情也沒成形,就那樣平平淡淡的,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家裡就一個衛生間。”她說,語氣也是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仔細聽,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意味,“我怕你洗澡不方便。”

志生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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