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月一個人坐在客廳裡,那句“你比你媽當年難多了”在她腦子裡轉了好幾圈。她想起母親,一輩子沒享過福,一輩子在泥土裡刨食。母親難嗎?難的。但母親的難是窮,是吃不飽穿不暖,是每天睜開眼睛就要為一家人今天的口糧發愁。
而她的確不一樣。她的難是做了決定之後,還要面對父親的沉默和那一袋橘子;是把親哥從公司趕出去之後,又親手把他弄回來,還得給自己找臺階下;是所有的人都看著她,等著看她怎麼做,然後在她做完了之後,用各種話說她。是公司幾百人的飯碗!
她拿起手機,給志生髮了條訊息:
“大哥的事處理完了。雖然沒開除,但讓他去食堂做下手,工資按普通員工算,不算公司正式員工。”
訊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志生就回了:
“你能想通,很好。你不是對他心軟,是對你爸心軟吧。”
蕭明月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志生這個人,有時候真是討厭得讓人想砸手機——他總是能一眼看穿她,連她自己都還沒整理清楚的念頭,他就已經說出來了。可見沒離婚前,志生忍讓自己有多少!
她沒有回這條訊息,而是放下手機,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父親推橘子的手,一會兒是大哥紅了的眼眶,一會兒又是蔣含煙那張蒼白的臉。這些畫面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分不清什麼是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還是志生:
“明月,你做得對。不是因為你對大哥手下留情,而是因為你聽懂了你爸沒說出口的話。當女兒的,有時候得學會這一課。”
蕭明月的鼻子猛地一酸,那股壓了一整天的情緒忽然湧上來,堵在喉嚨裡,上不去下不來。她仰起頭,盯著天花板上的燈,把那股熱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沒有回訊息。
但她把這條訊息讀了三遍,然後截了個圖,存進了手機裡那個誰也不會看到的資料夾。
第二天一早,蕭明月到了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把人事部主管叫了過來。
“蕭明山的事,處理意見已經出來了,”她說,語氣公事公辦,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撤銷裁剪車間主任職務,開除,現在他不算公司正式員工,在食堂幫工,崗位是勤雜,月薪三千二,不交五險一金。去跟食堂主管說一聲,該怎麼安排怎麼安排,不用特殊照顧。”
人事主管愣了一下,但看到蕭明月那張沒有表情的臉,識趣地沒有多問,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人事主管剛走,徐知微就敲門進來了,手裡拿著一沓資料。
“明月,員工手冊的大綱我列了一個初稿,你看看框架行不行。”她把資料放在蕭明月桌上,“分了六個大章:總則、考勤管理、工作紀律、獎懲制度、安全規範、附則。獎懲這一章我單獨做得比較細,分了三節——獎勵、一般違紀、嚴重違紀。嚴重違紀這塊,我列了十二種情形,包括騷擾同事、利用職務之便謀取私利這些,全都寫進去了。”
蕭明月翻了翻,看得很仔細,每一頁都停了很久,有時候還拿起筆在某一條下面畫一道線。
“獎懲這一章,再加一條,”蕭明月說,“親屬關係迴避。直系親屬不能在同一個部門,有利益關聯的崗位之間不能有親屬關係。這條你先寫上,具體怎麼執行,回頭再細化。”
徐知微點點頭,掏出筆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蕭明月合上資料,靠在椅背上看著徐知微:“知微,你覺得我昨天對蕭明山的處理,合適嗎?”
徐知微沒想到蕭明月會這麼直接地問,愣了一下,然後認真地說:“明月,你要是問我個人看法,我覺得你做的沒錯。制度是制度,人情是人情,有時候制度硬碰硬不一定是好事,能軟著陸的,何必硬摔呢?”
“但有人會覺得我朝令夕改,說話不算數。”蕭明月說。
“肯定會有人這麼想,”徐知微說,“但大多數人看的是結果。只要你把道理講清楚,把以後的路子定明白,沒人會揪著一件事不放。再說了,公司是你一手建起來的,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怎麼管它。”
蕭明月笑了一下,這次的笑比前幾天輕鬆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