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月聽到這裡，忽然輕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沒有弧度，但志生看到了。
“所以你是在說我冷血？”蕭明月問。語氣不像是質問，更像是一種疲憊的自嘲。
“我沒有說你冷血。”志生說，“你只是習慣了用你的方式去對別人好。你的方式是什麼？是用手中的權利掌控一切，是給錢、給條件、給解決方案。我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你想要什麼，就給條件；別人想要什麼，你也給條件。你覺得公平，你覺得高效，你覺得這是最好的方式。但它不是每個人都吃得消的方式。”
蕭明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修長白淨，指甲剪得整整齊齊，沒有塗顏色。她的手很漂亮，但也很有力——是一雙能簽下上億合同的手。
“她沒有收我的八十萬。”蕭明月忽然說，聲音很輕，“她收了簡鑫蕊以我的名義給的一百萬。她收了，是因為那筆錢沒有條件。我到現在才明白，我錯在哪裡了。”
志生沒有說話。
“我錯在條件。”蕭明月的眼睛有些紅，但她沒有哭，蕭明月從來不輕易在人前哭，“我給她的每一分錢都帶著條件，我說的每一句話都帶著目的，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讓她按照我想要的方向走。我以為這樣才是負責任，我以為這樣才通解決問題，對雙方都有好處。但我從來沒有問過她一句話——‘你想怎麼選’。就是問了，她回答了，我也馬上否定了她別的想法！”
她停頓了很久。
“我總覺得，一個人如果沒有錢、沒有背景、沒有退路，她就沒有資格做選擇。所以我替她做選擇。我跟她說，你拿錢，你把孩子打掉，你離開蕭明山，你重新開始。我把所有的路都替她想好了，唯獨沒有替她想——她願不願意走這些路。”
志生看著螢幕裡的蕭明月，忽然覺得她跟自己認識的那個人不太一樣了。不是變了，而是有什麼東西從她身上卸下來了，露出底下那個更柔軟的、更困惑的、也更真實的人。
“後來呢？”蕭明月抬起頭，看著鏡頭，“手術順利嗎？”
“這個你知道的，孩子天數少，是小手術，當然順利。醫生說休養一段時間就沒事了。”
“按我們鄉下人的觀點，引產也是坐月子，不能大意。”
“你的觀點，需要改變，現在很多女孩，不注意採取措施，一年能引好幾回，沒你說的那麼懸乎。”
“感覺你很內行，是不是經常帶女孩去引產？”明月不由自主的噎了志生一句。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網上經常報道這事。”
“志生，還要安排人照顧她兩天的。”明月說。
“簡鑫蕊說明天會安排人去照顧她。”志生頓了頓，“蔣含煙今天在醫院待了一天，我和簡鑫蕊晚上過去，才知道她去做了引產手術，幸好給她帶了雞湯，離開時，簡鑫蕊又給她熬了點粥，告訴她注意事項。”
蕭明月沒有再說話。她靠在床頭，眼睛望著天花板，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有說。
視訊通話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鐘，最後是蕭明月先掛的。她說了一句“我知道了，謝謝你志生”，然後就按掉了。螢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志生看到她眼眶裡有一層薄薄的光。
志生放下手機，在沙發上又坐了一會兒。
客廳很安靜，只有冰箱的嗡嗡聲。他想起簡鑫蕊在夜風裡流淚的樣子，想起她問“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時那種疲憊的迷茫。他又想起蕭明月說“我想不通”時那種困惑的茫然。
兩個女人，一個在夜風裡哭，一個在深夜裡想不通。她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面對同一個問題，但她們的出發點完全不同——簡鑫蕊想的是“她需要什麼”，蕭明月想的是“這件事該怎麼解決”。
沒有誰對誰錯。兩種方式要的是同樣的結果，只是抵達的方式不同。
志生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的城市已經安靜下來了，萬家燈火滅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幾盞，像夜空裡最後幾顆不肯墜落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不知道是誰說的：真正厲害的人，不是能擺佈多少人，而是能托住多少人。
簡鑫蕊就是這樣的人。她沒有擺佈蔣含煙，她托住了她。
而蕭明月，大概從今天開始，也會慢慢學會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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