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彎腰看著那些樣品，手指沒有碰玻璃櫃面，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沒想到，志生接手一個瀕臨倒閉的公司不到一年，公司就煥發出如此生機！
戴總說，五代產品的研發都是在這裡做的。沈從雨站在旁邊，聲音輕緩，研發團隊一百三十人，基本都是博士和碩士。戴總每週至少來兩次，有時候凌晨兩三點還在。
明月直起身來，看著那面掛滿專利證書的牆，半晌沒說話。
後來沈從雨帶她去看了研發中心的茶水間和休息區，檯球桌、咖啡機、書櫃一應俱全，牆上貼著員工自己寫的標語：今天的問題今天解決——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寫的。
明月站在那條標語前面看了很久。字很醜，但她看著看著，忽然笑了一下。
走出D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了。沈從雨送她們到北門口，笑著說：蕭總，戴總說晚上他儘量趕回來陪您和徐助理吃飯，但不敢保證時間，讓我先跟您說一聲。
明月點了點頭：你跟戴總說，不用刻意趕，忙他的。
沈從雨笑了笑，沒多說什麼，幫她們刷了卡，站在門口目送她們離開。
走出微諾公司大門的時候，徐知微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巨大的銀灰色建築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玻璃幕牆一塵不染，倒映著天上幾片薄雲。
明月姐，徐知微上車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志生哥的公司，真的好大。不過很多建築，看起來還是，比較老舊。
“志生接手後，只是對原廠房進行了擴建和改造，引進了更先進的生產線，舊的生產線還在運轉，新舊產品同時生產，又無縫銜接，真是讓我開了眼界！”
明月發動了車子，目光看著前方，好一會兒才了一聲。
她沒再說別的，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輕收緊了。後視鏡裡，微諾公司的北門越來越遠，那座銀灰色的建築像一艘停泊在陸地上的巨輪，龐大、沉默、充滿了力量。
而她的小公司，像一艘還在海上試航的漁船，浪大了會晃，風急了會偏。
但她心裡並不覺得沮喪。相反，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從胸口慢慢浮起來，熱熱的，像一口溫水嚥下去之後在胃裡化開的那種暖。
她想起了志生髮來的那條資訊，想到了他說的沈從雨會帶你參觀，想到了他連有的車間不許拍照這種細節都提前告訴她。
他在忙。百忙之中，他把她的參觀安排得妥妥帖帖。
車子拐上主路的時候，明月忽然說了一句：知微，你說人這一輩子，是不是總得看過更大的東西，才知道自己原來走的路有多窄。
徐知微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車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空調的風聲輕輕吹著。
晚上，顧盼梅在凱旋門大酒店設宴款待遠道而來的客人。
明月站在凱旋門大酒店燈火通明的宴會廳門口，宴會廳人影攢動。明月對裡面的人不熟，她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突然一個人影出現在她的眼前，簡從容？
她微微怔了一下。
幾年不見，簡從容還是那副老派企業家的派頭。他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羊絨開衫，裡面是白色襯衫，領口挺括，袖口的金屬扣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但到底是六十出頭的人了，頭髮白了大半，雖然梳得整整齊齊，卻比從前薄了許多，額前那一片髮根能隱約看見頭皮。臉頰比幾年前瘦了一圈，顴骨的輪廓更加分明瞭，但那雙眼睛依然亮，依然有神，只是眼角的紋路密密麻麻地鋪開了，像一張被歲月細細描過的網。他坐在大廳偏左的位置上，腰背不像從前那麼筆直，微微靠著椅背，兩隻手交疊搭在桌沿，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指節依然修長，只是皮膚比從前鬆弛了一些，手背上的青筋隱約可見。
可那氣場還在。
他正側著頭跟旁邊的年輕人說話，微微頷首，不時點一下頭，偶爾抬手比劃兩下，手勢依然穩，依然有分寸，只是動作比從前慢了些。說了兩句，他偏過頭輕輕咳了一聲，用指背掩了一下嘴，隨即又恢復了從容的姿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明月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她還是想起幾年前明升公司開業那天，簡從容穿著一件藏青色中式對襟外套，袖口的盤扣系得一絲不苟，站在門口和幾個老總談笑風生，聲音洪亮，腰背筆直，整個人像一棵移栽進城的老松樹，紮根扎得穩穩當當。那時候他才五十出頭，頭髮烏黑濃密，笑起來眼角只有淺淺幾道紋路，接過她遞來的茶杯時手指修長乾淨，端得穩穩當當，目光裡全是對自己和志生的讚賞。
不過幾年工夫，挺拔的老松樹還在，只是風霜在上面多刻了幾道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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