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只剩了明月和戴志遠兩個人。戴志遠還坐在沙發扶手上沒動，姿勢幾乎沒變過，只是手指鬆開了一些，擱在膝蓋上攤開著，掌心向上，像捧著一件看不見的東西。
明月站在餐桌邊，看著他，過了幾秒說：志遠書記，這事也怪不得夢瑤，她一時不能接受，也是人之常情。
戴志遠這才動了動。他慢慢站起來，肩膀往下一塌，整個人好像矮了一截。他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但嗓子啞啞的，只擠出半個音節就收住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往客房走去。
客房門關上了，裡面沒有開燈。
明月把餐桌收拾乾淨，碗碟洗了，灶臺擦了三遍。水流嘩嘩地衝在瓷面上，她的手浸在溫水裡，覺得有點困，又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她關了水龍頭，把手擦乾，關了客廳的燈，回了自己那間臥室。
隔壁是志生的臥室。兩道門都關著，中間隔著一道走廊。
志生送走顧盼梅，洗漱完畢後，進了自己的房間，他沒有立刻開燈。他在門邊站了一會兒，眼睛適應了從窗簾透進來的路燈光，看見床頭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他走過去拿起來，是簡鑫蕊發來的微信：今晚怎麼樣？方便電話嗎？
他直接撥了過去。響了不到兩聲就被接起來了，簡鑫蕊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點剛洗完澡的那種清透和鬆弛：看樣子，談得不怎麼樣？
談崩了。夢瑤還是不同意，當著她爸的面說的，說她不能接受。志遠也急了，放話說不管女兒同不同意他都要領證。明月和顧盼梅勸了半天，沒勸動。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能聽見簡鑫蕊那邊輕輕翻書頁的聲音，像是合上了一本書。
你跟我說說，簡鑫蕊的聲音認真起來，今晚勸的人都有誰？明月在勸，顧盼梅在勸，你呢？你也勸了？
我也說了幾句。志生說。
沒用。簡鑫蕊直截了當地說，你們這些人，在夢瑤眼裡都不是自己人。你們再怎麼說，在她聽來都是一樣的——你們在逼她接受她爸跟別的女人結婚這件事。她聽不進去的。
志生靠在床頭，沒有接話。他知道簡鑫蕊說得對。
簡鑫蕊接著說：你想想，這事涉及到幾個人？戴夢瑤自己，她爸戴志遠，田月鵝。但你漏了兩個關鍵人物——戴夢瑤的男朋友馮濤，還有宋雨生的女朋友徐知微。
志生眉頭動了一下。
夢瑤之所以這麼堅持，不全是她自己的意思。馮濤怎麼看待她爸這件事，她心裡是有顧慮的。她怕她同意了，男朋友會覺得她家不清不楚，會覺得她爸爸這件事辦得不體面。年輕人談戀愛，都在意對方家裡人怎麼看自己。簡鑫蕊的語氣篤定而清晰，像在拆一個線團，每一根都捋得清清楚楚，同樣的道理，宋雨生那邊，他也在意徐知微的看法。徐知微是你們桃花山的人，她家裡人對這件事怎麼看，宋雨生不可能不當回事。
志生慢慢坐直了身子。
所以呀，你找我們這些外人去勸沒用，簡鑫蕊說，你得去找馮濤。讓馮濤去勸夢瑤，夢瑤才會認真聽。讓徐知微去做宋雨生的工作，宋雨生那邊才能鬆口。這兩個人一鬆口，志遠書記的事那邊才真的有轉機。你說對不對？
志生握著手機，過了好幾秒才說了一句：你說得對。
他的聲音很平，但平底下有一層自己都沒察覺的東西，像是走了一條很長很長的路，終於被人指了一條近道。
你這個人，志生說，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雖然簡鑫蕊看不見，什麼事到你這裡，都跟玻璃似的，一眼看穿。
簡鑫蕊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那笑聲不算大，但很鬆弛，像夏天的晚上坐在陽臺上吹著風喝了一口涼水。行了，別誇我了。也許是旁觀者清吧。你明天聯絡一下馮濤，看看他什麼態度。這事急不得，但也不能一直擱著。志遠書記那個人我雖然接觸不多，但看得出來，他是認準了的事，不辦成不會罷休。
嗯，我知道。
那掛了吧，我明天還有早會。
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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