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令他倍感壓力的寂靜中,木蘭的目光,如同她的話語一樣,越過了具體的、焦頭爛額的維特,再次緩緩掃過整個白頭鷹代表團席區。
那目光,平靜,卻森然。
沒有咄咄逼人的怒視,也沒有勝利在望的得意,只有一種穿透眼前紛擾、彷彿源自極深遠之處的洞徹與沉澱。
這目光掠過那些或驚愕、或惱怒、或算計的西方面孔時,竟奇異地讓人聯想到亙古不變的山嶽,凝視著溪流改道、城郭興替。
這或許,正是歷史短淺之國的某種無形“悲哀”。
他們所經歷的“背叛”與“忠誠”敘事,往往緊密繫結在具體、短暫的國族建構或意識形態對抗之上,激烈但斷面清晰,如同舞臺上一幕高潮迭起但背景單薄的戲劇。
而在這片東方古老的土地上,類似“忠孝難兩全”、“華夷之辨”、“士為知己者死”的拷問,以及與之相伴的輝煌、掙扎、犧牲與堅守,早已在數千年的文明長卷中反覆銘刻、淬鍊、沉澱為族群靈魂深處最堅韌的纖維與最敏感的神經。
從蘇武北海牧羊的十九載風霜,到岳飛“精忠報國”背刺的灼痛;從文天祥“留取丹心照汗青”的絕唱,到史書工筆與鄉野傳說中無數關於氣節與變節的永恆辯論……
這些故事與精神,並非塵封的古董,它們早已化作文化基因與倫理直覺的一部分,在需要的時刻,便能自然流淌於像木蘭這樣的繼承者的言談與目光之中,賦予其一種超越一時一事辯駁的,厚重的道義重量與歷史縱深感。
怎麼接?
木蘭不會讀心術,也根本不關心怎麼對方怎麼接。
爭端是你們挑起的,那麼,它該以何種方式、在何時結束,恐怕就不再由單方面決定了!
就在木蘭等待回擊的時候,白頭鷹領隊終於開口解圍:“這是我們的內部事務,與本次大會無關!”
又來了。
聽到這熟悉的程式性敷衍的辭令,木蘭眼底閃過一絲近乎嘲諷的銳光。
就這?
這種口吻,她太熟悉了。
熟悉感並非來自書本或情報簡訊,而是源於更為直接、甚至瀰漫著硝煙與冰霜的記憶——在北面戰場,談判桌的另一端,當對方理屈詞窮或試圖掩蓋關鍵事即時,最常丟擲的,便是這類“內部事務”、“不便討論”的擋箭牌。
那當時,我們是怎麼做的?
呵呵,當然是在現任代表團團長的指揮下,按著他們的腦袋打!
不服?不想談判?
那就把你們打回談判桌!
不過,現在不是讓他老人家出馬的時候。
若是現任代表團團長真的站起身,那歷經烽火淬鍊的氣場全開,只怕這幫人全都得跪。
木蘭收斂心神,對著那位微笑著看著自己的老人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
眼前的場面,遠未到需要那般雷霆的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