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幹事的筆繼續往下寫。
“志”……
他在寫第二個字。
陳嬸轉過身去,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劇烈地顫抖,兩隻手死死捂著嘴,不敢讓哭聲漏出來。隔壁弄堂裡隱約傳來收音機的聲音,在播報新聞,播音員用昂揚的語調念著“知識青年踴躍報名、奔赴邊疆建設祖國”。
那聲音穿過煤煙和醃雪裡蕻的氣味,穿過陳家敞開的院門,落在這間小屋裡,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
陳根生死死咬著嘴唇,咬得發白,不敢抬頭看弟弟的名字被寫在登記冊上。他的手攥在桌沿,青筋畢露。
他想喊一聲“我去”。
話到嘴邊,舌尖抵著牙關,卻怎麼都吐不出去。
他怕。
怕那幾千里路的戈壁灘,怕風沙打在臉上的疼,怕到了那邊舉目無親、吃不飽穿不暖。
他剛才說“我能頂下來”,可他想頂的是爹爹的工位,是仍留在在魔都、在滬東廠、在爹媽身邊。
那是腳踩故土、抬頭能見著親人的累,和遠赴邊疆是兩回事。他低著頭,不敢看爹爹,不敢看姆媽,更不敢看桌上那張登記冊。攥在桌沿的手指節發白,指甲在木頭上摳出了幾道淺淺的印子。
但不經意間,陳根生把呼吸放輕了,彷彿這樣就能躲過這場命運的判決。
劉幹事絲毫沒在意屋裡的死寂,筆尖頓了頓,像是忽然忘了 “強” 字怎麼寫,在空中虛描了半下,才穩穩落下去。
“強……”
最後一筆收尾,三個字整整齊齊落在登記冊上,像敲死了的印戳。
陳德順閉上了眼睛。
一滴渾濁的老淚從他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上的皺紋,滴在桌上那碗已經涼透的泡飯裡。
就在這時……
鋼筆落在紙面上的聲音停了。
一隻沉穩的大手,毫無預兆地從劉幹事身後探了過來。
那手五指修長,指節分明,虎口處沾著一圈淡褐色的墨漬,一看就是常年握筆留下的痕跡。
沒等劉幹事回過神,手指已經穩穩按住了登記冊的紙頁,手腕稍一用力,便將那支鋼筆從他手裡輕輕巧巧抽了出去。
下一秒,筆尖狠狠落下。
一道粗重濃黑的斜線,從 “陳” 字起筆處斜斜劃下,力道之重,幾乎劃破紙頁。
剛寫好的整行名字,連同前面的備註資訊,被一筆打叉,徹底作廢。
“唰……”
紙張被筆尖劃破的脆響,在安靜的小屋裡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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