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了，”劉幹事的聲音更低了，“但他老婆留下來了。就是那個在醫院鬧得滿城風雨的貴婦人。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帶著翅膀的老虎現在是什麼地位，不用我跟你多說。他身邊出現的人，哪個不是有來頭的？
他老婆留在上海不走，背後能沒有事？
這個節骨眼上，多少人盯著，多少人等著抓把柄。你滬東廠現在搞什麼工藝卡擴招，往小了說是違反勞動計劃，往大了說……
你這是在跟政策唱對臺戲。被人捅上去，你周建明有幾個腦袋夠掉的！”
話說得隱晦，可分量重得壓人。帶翅膀的老虎是什麼來頭，廠裡混到周建明這個級別的幹部，心裡多少都有數。那
是直管隊伍的核心口子，向來只跟著最高層的風向走。這種時候出現在上海，還在地區家長身邊露面，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接下來這段日子，所有政策只會卡得更嚴、收得更緊，半分討價還價的餘地都不會有。
也難怪梅家那位老太太要深居簡出躲在思南路，連登門道謝都選在凌晨。這股風，比所有人預想的都猛。
周建明慢慢抬起頭，方才那副生無可戀的頹喪已經不見了。他的眼睛是紅的，血絲從眼角蔓延到瞳孔邊緣，但那片紅底下燒著一種劉幹事看了都心裡發怵的東西。
“還能拖多久？”
劉幹事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又看了看他按在本子上死不鬆開的手，終是嘆了口氣。
他直起身，看著周建明那雙紅眼睛，像是在看一個明知前面是牆還要往上撞的倔驢：“你們這些搞工業的，真是不撞南牆不死心。”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伸出兩根手指，在周建明眼前晃了晃。
兩天？
周建明那雙通紅的眼睛裡，猛地冒出一絲光彩。
“誒……”
劉幹事嘆了口氣，掀開門簾走了出去。他沒再多說半句，周建明是個聰明人，點到為止就夠了。
門簾還在門框上晃盪，劉幹事已經一頭扎進了門外的人群裡。陳家門口不知什麼時候又聚了一堆工友，比剛才更多，黑壓壓地堵在弄堂裡。
沒人說話，也沒人動手，但那些肩膀和胳膊肘像是無意間擠過來，劉幹事往左讓，左邊的人沒動，往右讓，右邊的人也沒動。
“嘖嘖，老人家說得對，還真是群眾的汪洋大海啊……”
等劉幹事從人堆裡擠出來，發出這句感嘆的時候，他的眼鏡歪到了鼻尖上，中山裝的扣子掉了一顆，袖口上不知蹭了誰工作服上的機油，黑乎乎的一道印子。
胸口的衣兜翻了半邊，那支英雄100型鋼筆歪歪斜斜地掛在口袋邊上，差一點就要滑出去。腋下的登記冊倒是抱得死緊，只是封面上多了幾道褶子，像是被人暗暗攥過又鬆開。
跟在身後的小年輕一路小跑追上來，回頭看了一眼還在弄堂裡瞪著眼的那群工人，壓低聲音湊到劉幹事耳邊：“幹事，您剛才說兩天——可留給我們的時間，不是隻有一天了嘛？月底彙總，明天就得交上去……”
劉幹事低頭扶正眼鏡，把歪掉的那條鏡腿重新卡回耳朵上，又摸到胸口少了顆釦子的位置，手指在空蕩蕩的扣眼上停了一瞬，然後苦笑了一聲：“是啊。快幫我想想，怎麼能多拖一天吧。”
小年輕愣在原地，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半天才憋出一句：“您何苦呢？”
劉幹事把登記冊從腋下抽出來，翻了翻，翻到那道被墨線劃過的空白欄。陳志強的名字還沒寫上去，墨線的尾巴拖出了紙面，洇在下一頁的邊角上，像一道還沒幹透的傷疤。
他把登記冊重新夾好，邁步往前走，聲音從前面飄回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你就當我想替街道辦收欠款吧。滬東廠還欠著咱們去年那批應急糧，姓周的要是倒了，這筆賬我找誰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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