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飛鴻看到那封郵件的時候,以為是垃圾郵件。
發件人的郵箱域名是一串英文字母,她沒聽說過。郵件的標題是全英文的,大意是“戰略合作意向”。她本來打算直接刪掉,滑鼠移到刪除鍵上停了一下,又收回來了。她點開郵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盯著螢幕看了好一會兒。
郵件的落款是一家國際酒店集團的名字。那家酒店集團在全球有數千家酒店,旗下十幾個品牌,從經濟型到奢華型都有覆蓋。攜程上線以來,俞飛鴻不是沒有想過跟這樣的國際巨頭合作,但她一直覺得時機不到——攜程的量還不夠大,品牌還不夠響,人家憑什麼跟你合作?
但對方主動找上門來了。
她把郵件轉發給了劉志遠和趙磊,然後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劉志遠的分機號。
“志遠,你收到我轉發的郵件了嗎?”
“收到了。我在看。”劉志遠的聲音裡有一種壓不住的興奮,“俞總,這是大事情。這家集團旗下的酒店品牌如果全部接入攜程,我們的酒店預訂業務至少翻三倍。”
“你先別激動。人家提了什麼條件還不知道,先接觸一下,摸清楚對方的意圖再說。”
“我去跟他們對接?”
“不。我親自去。”
談判定在上海。
對方來的是一個六人團隊,領頭的姓林,英文名叫David,是這家酒店集團大中華區的業務發展總監。四十出頭,香港人,國語講得不太利索,但英語很流利。他的團隊裡有兩個老外,一個負責法務,一個負責技術對接,剩下三個是中方的商務和運營人員。
俞飛鴻帶了劉志遠和趙磊。三個人提前一天到了上海,住在外灘附近的一家酒店。晚上劉志遠和趙磊在酒店大堂討論第二天的談判策略,俞飛鴻一個人站在房間的窗前,看著黃浦江上的船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地移動,手裡握著手機,猶豫了一下,沒有打給陳浩。
第一天的談判在一棟寫字樓的三十六層會議室裡進行。會議桌很長,可以坐二十個人,今天只坐了九個。對方六個人坐在一邊,攜程三個人坐在另一邊。林總坐在正中間,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合同草案,封面上印著兩家公司的logo。
“俞總,我們的合作意向是很真誠的。”林總開口了,語氣很客氣,但每句話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們旗下的品牌在全球有很好的口碑和使用者基礎,接入攜程平臺,對攜程的品牌提升會有很大的幫助。但是,我們的合作條件也需要貴方認真考慮。”
他把合同草案翻到第三頁,推到桌子中間。
“第一,獨家合作。攜程平臺上,我們旗下的酒店只能透過攜程預訂,不能出現在其他任何線上平臺上。第二,資料共享。攜程需要向我們開放使用者預訂資料,包括使用者的姓名、聯絡方式、預訂偏好、歷史行程。第三,佣金比例。我們的標準佣金是百分之八,比攜程目前從國內酒店拿到的佣金高出了三個點。”
劉志遠翻開自己的筆記本,在紙上飛快地寫了幾行字。趙磊面無表情地盯著合同草案的第三頁,嘴唇抿成一條線。
俞飛鴻沒有看合同草案。她看著林總的眼睛。
“林總,獨家合作和資料共享這兩個條件,我需要帶回公司和團隊討論。佣金比例的問題,我們現在就可以談。百分之八比行業平均水平高了兩個點,這個溢價我們接受不了。”
林總笑了一下,那種職業化的、不露齒的笑,“俞總,我們的品牌價值和使用者認知度,也是行業平均水平的溢價。你花同樣的佣金,在別的平臺上訂不到我們的酒店。這就是我們的議價能力。”
第一天的談判持續了四個小時,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雙方在佣金比例上反覆拉鋸,對方從百分之八降到百分之七點五,劉志遠從百分之五漲到百分之五點五,差距依然很大。獨家合作和資料共享的問題根本沒有觸及,雙方都默契地繞開了。
第二天繼續談。佣金比例依然是焦點,雙方各自退了一步,但仍然差了將近一個點。林總的態度很強硬,他的團隊裡那兩個老外一直在低聲用英語交流,偶爾插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不耐煩。
下午三點,談判陷入了僵局。林總合上了自己面前的合同草案,看了一下手錶。
“俞總,我們明天下午的飛機回香港。如果今天不能達成共識,這個專案可能要往後推了。”
俞飛鴻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里有一種試探——他在看她會怎麼反應。
“林總,我理解你們的時間安排。”俞飛鴻的語氣也很平,“攜程對這個合作是認真的,但我們不能接受一個損害長期利益的條件。佣金比例和資料共享,這兩條是我們的底線。獨家合作我們可以談,但前提是其他兩條要合理。”
林總看著她,沉默了兩秒。“那今天我們到此為止。明天上午再談最後一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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