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問題嗎？”
少女的聲音像浸了夜露的碎冰，輕輕落在黎的耳邊。他猛地放下捂臉的手，指節還殘留著掌心的溫度，卻對上一雙澄澈得近乎透明的猩紅眼眸——那裡面沒有疑惑，只有純粹的探尋，像個捧著未知玩具的孩子，等待大人給出答案。
黎喉結滾了滾，將那句“我早就知道是德麗莎”嚥了回去。他看著少女銀白色的頭髮垂在肩頭，髮梢還沾著天台邊緣的夜風，忽然覺得喉嚨發緊：“沒，沒有，你繼續。”他擺了擺手。
少女沒有追問，只是轉過身，重新望向天台外的滄海市夜景。
夜風忽然轉涼，帶著夏末罕見的寒意，迎面吹在黎的臉上。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皮膚表面瞬間激起細密的雞皮疙瘩，像撒了一把碎鹽。往日這個時候，巷子裡該飄著大排檔的油煙味，該有晚歸行人的腳步聲，可今晚只有死一般的沉寂，連遠處車流的轟鳴都被拉得很遠，像沉在水底的悶響。他偏過頭，看向身邊的白髮少女——她站在天台最高處的水泥邊緣，白色連衣裙的裙襬被風吹得輕輕揚起，像一隻欲飛卻被縛住翅膀的白鳥。她微微踮著腳，雙手扶在邊緣的欄杆上，猩紅的眼眸映著下方成片的霓虹燈光，亮得驚人，那是黎從未見過的神采奕奕，彷彿整個城市的星光都落進了她的眼睛裡。
“喂，黎。”少女忽然拉了拉黎的衣角，指尖的冰涼透過布料傳過來，讓他瞬間回神。她抬起另一隻手，纖細的指尖指向遠處一片格外明亮的區域，那裡有個巨大的黃色輪廓在夜色裡格外顯眼，“那塊招牌上畫著巨大吼姆的地方是？”
“那是吼姆歡樂餐廳。”黎幾乎是脫口而出，話音剛落，他自己卻愣了愣——他分明是第一次來滄海市，怎麼會知道這家餐廳的名字？更詭異的是，腦海裡還莫名蹦出一句評價，“那裡的黑松露巧克力烤牛排雖說有點獵奇，但味道還是很不錯的”。
他盯著少女眼裡閃爍的期待，忽然想起自己世界裡的德麗莎——那個總是抱著吼姆玩偶、看到草莓蛋糕就眼睛發亮的小短腿。原來無論哪個世界的“德麗莎”，都對吼姆毫無抵抗力。可這認知非但沒讓他安心，反而讓違和感更重了——他真的去過那家餐廳嗎？嘗過那道獵奇的牛排嗎？記憶裡沒有任何畫面，只有一句憑空出現的“評價”，像被人強行塞進他腦子裡的臺詞。
“哪裡呢？”少女沒注意到他的失神，又指向另一邊。那裡燈光密集得像打翻了的珠寶盒，旋轉木馬的輪廓在夜色裡緩緩轉動，還能隱約看到過山車的軌道像銀色的絲帶，“燈光特別多的地方？”
“那是吼姆遊樂園。”黎再次回答，這次他刻意停頓了幾秒，可答案還是自動冒了出來。他甚至能“想”到遊樂園門口賣的，是粉白色的，甜得發膩。
“那邊呢那邊呢！”少女的聲音裡多了幾分雀躍，她又指向更遠處一棟通體發亮的大樓，玻璃幕牆反射著霓虹，像一塊巨大的彩色水晶，“那棟閃閃發光的大樓呢？”
“那是遊戲中心。”黎的聲音有些發澀，他盯著那棟大樓，腦海裡竟然浮現出遊戲中心裡抓娃娃機的樣子——其中一臺裡，還擺著一個和少女髮色一樣的銀白色吼姆玩偶。他用力晃了晃頭，試圖驅散這些詭異的“記憶”，可越用力，那些畫面就越清晰。他為什麼會知道這些？這些從未經歷過的場景，為什麼會像親身經歷過一樣刻在他腦子裡？
黎沒再深究，只是順著少女的問題一一回答。他看著眼前的少女，忽然覺得陌生——昨天在巷口遇到的她，渾身散發著冰冷的氣息，像一塊拒絕任何人靠近的寒冰；可此刻的她，眼神里滿是天真無邪的好奇，問起城市風景時，連耳朵尖都透著期待，活脫脫一個第一次進城的孩子。可黎總覺得不對勁，他盯著少女猩紅的眼眸，在那片閃閃發光的深處，他看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黯淡，像被烏雲遮住的星光，那是一種混合著渴望與恐懼的情緒，讓人心頭髮沉。
“話說，這樣就好嗎？”黎終於忍不住開口，他低下頭，看著少女比自己矮一個頭的身影，聲音放得很輕，“你的願望真的就這樣嗎？”
少女的動作頓了頓，她收回指向遠方的手，輕輕握成拳，指尖泛白：“已經足夠了……這就是我……不，她的願望。”她糾正了自己的說法，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只是想了解這個世界現在的樣子。不是書本上印著的文字，不是畫冊裡畫著的圖案，而是實實在在的燈光，是能聽到聲音的人群，是能摸到溫度的城市……”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對著自己說話：“雖然……雖然還想親口嚐嚐冰淇淋的味道，想知道草莓味的是不是真的像姐姐說的那樣甜；還想親手摸摸吼姆玩偶的臉，看看它的肚子是不是真的像棉花一樣軟……但是就這樣就好，我已經很滿足了。”
黎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呼吸都慢了半拍。他想起自己世界裡的德麗莎——那個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的小公主，她可以隨意進出吼姆餐廳，可以把遊樂園的吃到膩，甚至能把遊戲中心的吼姆玩偶全部抱回家。而眼前的少女，只是想親眼看看、親口嚐嚐這些最普通的東西，卻把這當成了“奢望”。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願望，一個平凡到讓人心疼的願望，還有一個明明渴望卻要笨拙地否定“這是自己願望”的少女，讓黎忽然下了一個決心——就算這一切只是蓋提亞口中的“劇本殺”，就算明天太陽昇起後，這一切都會消失，他也想讓眼前的女孩，真正體會一次“擁有願望”的快樂。
“光靠嘴說怎麼可能瞭解這個世界啊！”黎突然開口，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他一把拉過少女，彎腰將她打橫抱了起來——是標準的公主抱，少女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讓他忍不住放柔了手臂的力度，“得親身體會才行！無論是冰淇淋的味道，還是吼姆玩偶的觸感，都得親身去體會才行！”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少女，眼神里滿是堅定：“你只要想去，我現在就帶你去！夜晚還很長，我會一直陪著你，就算今晚做不完一切，那還有明晚，後晚，總有一天能把你想做的事都做完！”
黎說著，腳步已經朝著天台邊緣邁去——以他的能力，從這裡一躍而下，就能輕鬆落在遊戲中心的門口。可就在他準備起跳的瞬間，懷裡的少女突然用力攥緊了他的衣領，布料被她捏得皺成一團，她的聲音帶著慌亂，幾乎是喊出來的：“黎！不行，我做不到……”
這短短的四個字，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黎的熱情。他準備起跳的動作猛地頓住，手臂僵在半空，懷裡的少女還在微微發抖。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決定，不過是一時興起的同情心，是想要滿足自己“拯救者”的幻想——他根本沒考慮過，少女的拒絕，不是因為膽小，而是因為絕望。
德麗莎從黎的懷裡掙扎著跳下來，她背對著黎，銀白色的短髮擋住了她的側臉，只留下一個單薄的背影。夜風把她的聲音吹得七零八落，夾雜著風聲，顯得模糊不清，卻字字紮在黎的心上：“……我的時間不多了，今晚就必須離開這座城市。”她的肩膀輕輕發抖，“吸血鬼本就是不該出現在燈光下的東西，我們是黑暗裡的影子，一旦靠近光，就會被燒得連灰都不剩……而且……”
她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壓抑著什麼，良久才繼續說道：“人類越多的地方，我體內的慾望就越難剋制……我怕自己會忍不住，會傷害到那些無辜的人。她，就是這麼悲哀的生物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