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官員如同互相佐證、自我寬慰，強行將眼前的慘烈戰局合理化：“對，就是詭計！他這是打腫臉充胖子，城中早已無兵可戰，只想靠虛張聲勢的箭雨嚇退我軍！”
嘈雜紛亂的話語不停灌入火器營指揮官的耳中，如同無數根絲線纏繞包裹，徹底擾亂了他的心神、動搖了他的判斷。人心最易被眾言裹挾，一人之言，是虛妄謊言，可置之不理；兩人三人之言，會令人心生疑慮、搖擺不定；可當身邊所有人眾口一詞、口徑一致，即便漏洞百出的虛假說辭，也會在潛移默化中變成眾人眼中毋庸置疑的真相。他原本搖擺不定、驚疑不定的心思，漸漸被這套自欺欺人的說法牢牢裹挾，慢慢安穩下來。
古有曾子殺人的典故，最是能道盡三人成虎、流言惑人的道理。昔日聖賢曾子安居鄉里，品行端正、恪守本心，從未有過半分逾矩之舉。一日，有人匆匆登門告知其母，謊稱曾子在集市失手殺人。曾子的母親深知兒子品性良善、心性純良，心中篤定不已，依舊端坐織布、從容自若，絲毫未被流言驚擾。沒過片刻，第二人再度前來報信，複述同樣的流言，言之鑿鑿、仿若事實，她心中已然泛起慌亂，心緒七上八下、忐忑難安。待到第三人接踵而至，再三傳言曾子殺人、罪證確鑿，昔日沉穩篤定的曾子母親再也坐不住了，心中驚懼萬分、惶恐不已，慌忙捲起家中細軟，倉皇翻牆出逃，全然不再相信自家兒子的清白。可最終事實大白於天下，曾子自始至終安守家中，從未踏出家門半步，更無殺人之舉。
流言之力，貴在人多。虛假之言反覆疊加、眾人傳揚，便能顛倒黑白、混淆是非，輕易動搖人心、顛覆判斷，哪怕是篤定的真相，也會被虛妄裹挾。
眼下的火器營指揮官，便深陷這般流言困局，重蹈覆轍。身邊文武、左右幕僚人人眾口一詞，反覆訴說城中兵力空虛、守備薄弱，蒙天鴻不過是虛張聲勢、徒有其表，靠拙劣詭計營造兵多將廣的假象，實則外強中乾、不堪一擊。
短暫的人心混亂、輿論躁動過後，城頭的箭雨態勢悄然發生變化。第一波全員同步齊射，傾盡全城弓弩手戰力，攢射出鋪天蓋地、密不透風的箭幕，聲勢駭人、震懾全場；後續持續射擊中，因弓弩射速差異，射擊節奏漸漸變得錯落參差、不再整齊劃一。弓箭兵射速極快，拉弓搭箭迴圈往復，箭矢連綿不絕、源源不斷傾瀉而下；弩手裝填步驟繁瑣、節奏拖沓，射擊間隔極長。漫天箭幕雖不復首輪那般極致密集，卻依舊帶著凜冽刺骨的殺伐之力，層層壓向城下聯軍，不停收割著鮮活的性命，對敵陣的壓制與殺傷力度，絲毫未曾減弱。
刺骨冰冷的秋風裹挾著遍地慘烈的哀嚎、濃重的血腥氣，狠狠將陷入自我欺騙的指揮官驚醒。他渾身一震，驟然回過神來，眼底的遲疑、僥倖瞬間褪去，只剩下濃重的凝重與徹骨的慌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