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臨時改造為病房的房間裡,氣氛和外面世界的緊張壓抑形成微妙反差。
弗洛倫絲修女坐在一群裹著薄被、臉色蒼白的孩子們中間,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溫和,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正講述著一個森林小動物互助的故事。
“……就在小鹿快要被荊棘纏住的時候,聰明的啄木鳥用它堅硬的喙咚咚地、噠噠噠地啄斷了藤蔓,小鹿得以解脫,帶著小鳥奔向那棵古樹,小動物們齊心協力,終於把受傷的小鳥送回了溫暖的鳥巢……”
孩子們圍攏在她身邊,雖然房間裡不時響起咳嗽聲,有些孩子甚至精神萎靡地靠在枕頭上,但大多數孩子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專注地看著弗洛倫絲。
故事裡的小動物們暫時驅散了病痛帶來的陰霾,讓他們的小臉上浮現出久違的、純粹的專注和微弱的笑意。
就在這時,病房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金屬桶碰撞聲、士兵刻意壓低的交談聲和腳步聲。
弗洛倫絲停下講述,對孩子們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孩子們,聽,送晚餐的叔叔們來了,故事我們稍後再繼續,好嗎?”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素淨的修女袍,走向房門。
門外是三名穿著臃腫但嚴密的防護服、幾乎只露出眼睛的炊事兵,他們正合力抬著三個碩大的、冒著絲絲熱氣的金屬保溫桶和一個看起來頗為結實的木條箱。
保溫桶的蓋子沒有蓋嚴實,濃郁的食物香氣瞬間爭先恐後地湧出,迅速瀰漫了整個病房。
“開飯啦!小傢伙們!”一個炊事兵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快熱情,儘管隔著面罩有些悶。
孩子們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小小的病房裡響起一陣帶著期待的騷動,儘管身體虛弱,有的需要旁邊小夥伴或修女的攙扶才能坐起,但他們還是努力地、儘量有秩序地在床邊排起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隊伍。
孩子們先依次走到木條箱旁,箱子旁站著另一位修女,她微笑著從裡面拿出一個個用厚實硬紙壓制成的簡易餐盤和一把把光滑的小木勺分發到每個孩子手中,其他修女則是帶著隊伍緩緩挪到第一個大保溫桶前。
負責分發的炊事兵揭開桶蓋,一股濃郁的麥香混合著水汽蒸騰而起,桶裡是煮得近乎透明的、淡黃色的細麵條,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為了照顧病中孩子們脆弱敏感的腸胃,麵條被特意煮得極其軟爛,幾乎呈糊狀。
“啊……又是糊糊麵條呀……”一個排在隊伍中間的小男孩踮起腳尖看了一眼桶裡,小聲地帶著失望地嘟囔了一句,顯然前幾天吃到的那種蓬鬆的帶著麥芽甜香的白麵軟麵包更讓他念念不忘。
緊接著是第二個保溫桶,蓋子被掀開的瞬間,一股更加濃烈、極具衝擊力的香氣爆發出來,那是濃郁的肉香,帶著一絲奇特的、清新的果酸味!
桶裡是濃稠得如同岩漿般的深紅色醬汁,醬汁裡清晰可見大塊大塊燉煮得酥爛、吸飽了湯汁的角牛肉粒,那鮮豔欲滴的紅色正是加入了本地特產火龍果汁液調變的結果。
“哇!是紅紅的肉醬,好漂亮!”排在最前面的小女孩驚喜地叫出聲,眼睛睜得大大的。
“好香!有好多肉肉!”後面一個原本因為麵條而蔫蔫的男孩也立刻來了精神,使勁吸了吸鼻子。
失望的情緒瞬間被這鮮豔奪目的色彩和撲鼻的濃郁肉香驅散得無影無蹤,雖然今天沒有期待中的白麵包,但這酸甜開胃、肉粒飽滿得幾乎要溢位來的火龍果角牛肉醬,顯然也極大地勾起了孩子們的食慾。
一張張小臉上,紛紛露出了驚喜和期待的笑容,連病容都似乎被沖淡了幾分。
孩子們小心翼翼地用木勺舀起一勺勺金黃色的、軟爛溫熱的糊狀麵條,鋪在餐盤底部,然後再滿懷期待地讓炊事兵大叔給澆上幾大勺色澤誘人、肉粒飽滿的深紅色醬汁。
醬汁迅速包裹住麵條,在餐盤裡交融成一份溫暖而色彩豐富的晚餐,他們像捧著小小的珍寶,在修女們的細心照料下慢慢走回自己的小床或座位,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吃了起來。
食物的溫度順著食道滑下,暫時熨帖著不適的身體,那酸甜鹹鮮的滋味在病痛中顯得格外珍貴,帶來了一絲微不足道卻無比真實的慰藉。
弗洛倫絲的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正在專心吃飯的小臉,孩子們捧著餐盤小口小口地吃著軟爛的麵條和酸甜的肉醬,儘管不時被咳嗽打斷,但臉上那份短暫的、因為食物帶來的滿足和開心像微弱卻溫暖的光,驅散著病房的陰霾。
這溫馨的景象卻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弗洛倫絲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那個不久前還坐在這裡,會對著白麵包露出靦腆笑容的小姑娘……她蒼白的面容、最後時刻痛苦的咳嗽和吐出的鮮血,無比清晰地浮現在弗洛倫絲眼前,那熟悉的臉龐與眼前這些稚嫩的面孔重疊,一股難以遏制的酸楚猛地衝上鼻尖,眼眶瞬間發熱。
她幾乎要控制不住喉間的哽咽,猛地一轉頭下意識地想抬起手捂住嘴,阻止那即將溢位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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