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玉階的腳步慢了下來,最後幾乎是停住了。眼睛越來越紅,他的目光在這些人身上一遍又一遍地掃過,嘴唇翕動了幾下,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海楓站在他旁邊,等了片刻,然後開口。
“你是不是想說,你當市長的時候,就業率是上升的,失業率是下降的,你簽過檔案、開過會、撥過款、建過服務中心,這些都是好事,就會有好結果?”
玉階點點頭。
“那些工廠,”海楓指向遠處,幾座灰濛濛的廠房輪廓,煙囪裡冒著白色的蒸汽,“確實是你當市長的時候建的。”
“大哥,我......”
“你知道這些工廠招工的時候,是怎麼做的嗎?”海楓打斷他,“他們不在這裡招。這裡招的都是打零工的,幹一天算一天,沒有合同,沒有保險,今天有活今天吃,明天沒活明天餓。那些工廠,他們有人事部門,他們去C市招工。去農村,去更窮的地方,招那些身強體壯的年輕男人。一車一車地拉過來,住集體宿舍,吃食堂,一個月工資給最低標準,幹最累的活。”
“為什麼?”玉階握緊了拳頭,“他們怎麼能這樣?”
海楓轉過頭看著玉階。
“為什麼?因為外地來的更便宜。他們沒有家在這裡,不會三天兩頭請假,不敢跟老闆叫板,說扣工資就扣工資,說加班就加班。你敢不幹?不幹就滾,外面有的是人等著頂你的位置。”
他抬了抬下巴,指著空地上那些老人、女人、孩子和殘疾人。
“這些人在你的就業率裡,算就業人口嗎?不算。他們不籤合同,不交社保,今天有活今天算,明天沒活明天就不算。作孽啊,他們是你那個漂亮數字之外的、沒有人會寫進報告裡的、沒有人在乎的零頭。”
玉階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再次朝人群望去。
斷了一條胳膊的中年男人已經紮好了紙殼,正在用同一隻手艱難地把貨物往三輪車上搬。
紙殼比他整個人還大,他用胸口頂住,用右臂摟住,用嘴咬住繩子往上拽,一下,兩下,三下,終於把那捆紙殼翻上了車斗。
他直起腰,喘了幾口氣,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然後笑了。
開心地笑了。
可能是他覺得今天運氣不錯,這一捆紙殼賣出去能多掙幾塊錢。
笑容在滿是灰塵和汗水的臉上綻開,露出了幾顆參差不齊的牙齒,粗糙真實,在玉階的心上來回鋸。
海楓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你當市長的時候,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籤的那些檔案,你自己信嗎?”
玉階臉上滿是痛苦,他想說自己是信的,但是說出來像個笑話。
(是啊,就這樣笑話我吧。)
海楓也沒有等他的答案。他從口袋裡摸出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嘴邊升起來,在清晨的光線裡畫出弧線。
“我信過。”海楓說,然後他沒有再說任何話。
玉階望著他,剛想說點什麼,人群騷動了起來。
“快!來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