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隊伍的玉階從牆邊拿了一個餐盤,跟在海楓後面排進了隊伍。
他注意到食堂裡坐著的人吃飯的樣子:所有人都埋著頭,彎著腰,嘴巴貼著餐盤,狼吞虎嚥在往嘴裡扒飯。
沒有人看手機,因為在車間裡工作的時候手機是不允許帶在身上的,全都鎖在更衣室的鐵皮櫃裡。整座食堂裡唯一的聲音就是餐具碰撞餐盤的聲音,以及偶爾有人打嗝。
玉階看著自己的餐盤。
米飯是白色的,發灰暗沉,米粒黏在一起。
菜像是蔬菜和肉片的混合物,但蔬菜已經煮到失去了原本的顏色,肉片的邊緣已經燉爛了,和湯汁混在一起。湯汁的表面浮著油,渾濁發暗,廢水溝同款顏色。
玉階端著他的餐盤,走到海楓對面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差點沒忍住吐出來。
油,太油了。鹽也放得多,多得發苦。
他強忍著嚥了下去,放下筷子看著海楓。
“大哥,這飯怎麼回事?”
“我還以為你不會問呢啊喲。”海楓抬頭看他,“重油重鹽,吃了好睡覺啊。”
玉階皺了皺眉:“睡覺?”
“下午還要高強度幹四個半小時,中間不休息。你中午吃清淡了,下午兩點就開始犯困,手一慢,零件一堆,後面的人就罵你。”海楓用筷子點了點餐盤裡的菜,“這玩意油大、鹽大、味精大,吃下去之後血糖會猛地飆上去,然後迅速掉下來。”
“飆的時候你覺得有點力氣,掉的時候你就困了。困了好,困了就不胡思亂想了,困了就不覺得手疼了,困了就像一臺機器一樣,腦袋放空,手自己動,時間就過得快了。”
玉階嘆了口氣。
“而且啊,玉市長。”海楓拍拍他的肩膀,“吃不健康的東西,對身體不好。對身體不好,就容易生病。生病了怎麼辦?去醫院。去醫院要花錢。花錢了,錢就從工廠的口袋流到醫院的口袋,從醫院的口袋又流到藥廠的口袋,從藥廠的口袋......”
“......流回工廠的口袋?”玉階手裡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海楓點點頭。
“作孽啊,工人看病要錢吧?錢從哪裡來?工資。工資從哪裡來?工廠發的。工廠發了工資,工人再拿去吃藥、看病、做檢查。錢轉了一圈,最後還是回到那些開工廠、開醫院、開藥廠的人手裡。這一圈叫什麼來著?我記得你當市長的時候,開會老提這個詞,叫什麼來著?”
他歪著頭想了想,故意賣了個關子:“哦對了,內需。”
兩個字,比上午的零件之山還要重,壓在玉階身上。
他感覺自己不對勁。
像是有人拿慢慢切開他的胸口,然後把他的心臟取出來,放在他的面前,對他說:“你看,這就是你當市長的時候,親手種下的因,結出的果。”
欣賞著玉階的表情,海楓一隻手託著下巴,問對方:“現在你還相信,能作為一個普通的市長,帶著這幫普通人創造自己的生活嗎?”
“相信。”玉階如是說,瞳孔裡面倒映著海楓驚訝的臉。
“你小子彆著急。”海楓站起來,“等會再帶你去看看有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