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紛紛為來者讓出了一條路。
正在打架的兩個人僵住了。瘦削的年輕人鬆開了中年男人的衣領,中年男人收回了舉起的拳頭。兩個人都喘著粗氣,臉上都掛了彩。
他們站在一地狼藉的零件中間,憤怒仍有餘溫,但已經被恐懼蓋住了。
“滾滾滾!”監工走到他們面前,沒有看他們的傷,直接把二人推到邊上。
他首先檢查了流水線:堵死的傳送帶,卡在一起的零件,地面上的塑膠筐和零件。
在他的世界裡,妨礙工作就是最大的罪,比偷盜、比欺騙、比任何東西都更不可饒恕。
“你們知不知道,你們在這裡浪費的每一分鐘,會讓整條線晚結束多久?”
沒有人回答。
“分揀就是你們的命!”監工的聲音尖銳起來,“你們來這裡是幹什麼的?分揀!分揀!分揀!不是讓你們來交朋友的,不是讓你們來講道理的,更不是他媽讓你們來打架的!傳送帶不會等你們,訂單不會等你們,客戶不會等你們!你們耽誤的時間,最後都會變成你們自己少掙的錢!這條線今天完不成任務,所有人,所有人!今天的工資減半!”
人群裡響起一陣騷動,罵,嘆氣,有人狠狠地踢了一腳面前的塑膠筐。但無人站出來反駁,因為監工說的是對的。至少在這個工廠的規則裡,他至高無上。
“資本的走狗......”玉階後背溼了一大片,領口的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崩開了。
他看著監工正在用他全部的權威和體魄壓制著整條流水線上的三十個工人。
三十個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但因為他說出了那句話:“工資減半”,把每一個人的脊樑骨都釘穿了。
玉階曾經以為智械戰爭已經是人類能經歷的最殘酷的東西了:炮彈在耳邊炸開時的耳鳴,戰友在懷裡斷氣時的體溫,勝利之後站在屍山血海上的空虛。
他以為那就是殘酷的極限,是人能夠承受見證的活下來的最大值。
他錯了。
戰場上有敵人,明確看得見可以仇恨。智械在對面,人類的防線在這邊,中間是無人區。你扣動扳機,你知道子彈飛向誰;你按下引爆器,你知道炸藥會殺死誰。敵人會反擊,你可能會死,但至少你死得明白。
你是死在戰場上,死在一個所有人都承認那是戰場的地方。
這裡呢?這裡每個人都是敵人,也都是戰友。
你恨那個拖慢速度的人,但你也依賴他;你不想幫任何人幹活,但你不幫他你就拿不到全額的工資;你想停下來喘口氣,但你知道你一停,後面的人就會遭殃。
這種關係是泥潭沼澤,把人往下拽讓人越掙扎陷得越深。
監工還在訓話。玉階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了,那些字詞從他的左耳朵進去,從右耳朵出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只能深吸了一口氣,彎下腰,把掉在地上的零件一個一個撿起來。
......
午飯的鈴聲在十二點整準時響。
玉階的手從傳送帶上收了回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已經被磨得發紅,手套早就磨破了,棉布纖維散開成一團亂糟糟的線頭,露出的指尖上有幾處已經開始起泡。
食堂的門敞開著,打飯的視窗有三個,但今天只開了兩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