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們的呼喊聲從四面八方湧來，一層、二層、三層，走廊、車間、倉庫、廁所，從剛才還在麻木地吃著廉價營養餐的人嘴裡爆發出來。
之後匯成一道洪流，在樓梯間裡迴盪，在電梯井裡上升，從破碎的窗戶裡傾瀉而出，震得整棟樓都在發抖。
玉階跪在密室的廢墟里，聽著那些聲音，覺得眼眶一熱。
他終於聽清了聲音裡包裹著的東西。超越憤怒和仇恨，比他更古老沉重，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座山脈都更不可撼動。
無數個被剋扣的工錢、無數個被吞掉的加班費、無數個在流水線上被磨碎的日夜、無數個在出租屋裡嚥下的悶氣，在同一個秒鐘、衝著同一個方向，同時裂開。
趙權的臉色變了，他聽懂了那些聲音裡的東西。
不屬於他的財富、他的權力、他的賽博晶片和定製西裝，也不屬於玉階。
屬於樓下每天被他用最低工資和無休止的加班壓榨到只剩一口氣的工人。
而他此刻，被壓在混凝土板下面，動彈不得。
密室裡的打手們也漸漸從爆炸的衝擊中回過神來。光頭滿臉是血，從碎磚裡爬出來，用還沒斷的手撐著身體，驚恐地看著四周。
蛇一樣的年輕人蜷縮在角落裡，左腿彎曲著，嘴唇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胖監工倒是傷得最輕，只是額頭上磕了個包，但他整個人都在發抖，臉上的痘在光下顯得格外油膩。
“老闆？”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趙權。
然後又投向玉階。
“趙總......”胖監工的聲音如同只被踩住脖子的雞，“趙總我們怎麼辦？你不是說保險走自然災害嗎？自然災害怎麼還有人來報仇的？”
趙權沒有回答，因為他自己也在想這個問題。
更多的混凝土碎塊從天花板上掉落。整棟樓的結構已經不穩了，在爆炸中受損的承重牆正在呻吟。玉階頭頂上方懸掛著一塊足有半噸重的樓板，只靠兩根彎曲的鋼筋連線著天花板，搖搖欲墜。
玉階看見了那塊樓板。而這玩意，不會分辨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他做了一個決定。
前任市長揮動雙臂撐在地上，將身體從跪姿變成蹲姿，然後站起來。左腿在被趙權擊打過之後幾乎無法承重，右腿也在劇烈發抖，但他還是站起來了。
踉蹌著走到那塊壓住趙權的混凝土板前，彎下腰，雙手扣住板子的邊緣。
沒有靈力的加持，沒有任何超自然的力量。一百五十斤的體重，兩條在顫抖的腿，一條几乎抬不起來的胳膊。
“哈！”他發出聲，告訴世界“我還沒倒”。
混凝土板開始鬆動。一寸一寸地，從趙權的腿上滑開。
“嗷嗷嗷啊！”趙權發出了短促的慘叫，然後猛吸了一口氣。
腿上的重量消失了，空氣重新進入了被壓扁的血管和神經。
玉階沒有停下來，他打算先救下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