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天魔老祖:“如今魔道具體事務,尤其是涉及魔道傳承、氣運爭奪之事,向來由大自在天魔主波旬道友統籌主理,與仙、佛、神、人各道博弈周旋,也自有章程與默契。
波旬魔友手段能力,老祖您是知道的,這些年來也將魔道打理得井井有條,並未在各方博弈中落於下風。此次‘魔武’之事,按理說,也應由波旬魔友出面主導才是,怎的……”
蘇玄故意拉長了語調,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是老祖覺得波旬魔友能力不足,擔不起此重任?還是……波旬魔友其實並不知曉老祖您已親自下場?亦或是,老祖您此番行事,別有深意,甚至……與波旬魔友的規劃,有所出入?”
他這話問得相當直接,幾乎是在質疑天魔老祖是否在“越權”行事,或者與當今魔道實際掌控者波旬之間存在分歧。這同樣是極為敏感的問題。
天魔老祖聽完,目光怪異地看了蘇玄一眼,那眼神中似乎有無奈,有玩味,也有一絲“你果然會這麼問”的瞭然。他沒有直接回答蘇玄關於波旬的問題,反而低低地笑出了聲,笑聲在寂靜的虛空中顯得有些突兀。
“呵呵……度厄道友啊度厄道友,”天魔老祖搖頭笑道,語氣帶著幾分看穿一切的瞭然,“你繞了這麼大圈子,問了這麼多,歸根結底,不就是擔心貧道這個‘老古董’突然跳出來,會打亂你為你那位兄長精心鋪設的‘路’,會把你那‘武道反派’的位格,和真正的‘魔道’綁得太死,甚至……直接把你兄長變成我魔道插入武道的一枚‘釘子’,壞了你接引‘武祖’、平衡正魔的大計,對吧?”
被直接點破心中最大的擔憂,蘇玄沒有絲毫尷尬或慌張,反而坦然迎上天魔老祖的目光,甚至微微昂起了下巴,理直氣壯地承認:
“不錯!貧道正是此意!”
他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若是波旬魔友在此主持,貧道與祂自有默契。我們相交多年,彼此手段、底線、所求為何,心中大致有數。有些事,無需多言,自有分寸。即便有所博弈,也在可控範圍之內,不至於壞了根本大局。”
“但是老祖您……”蘇玄搖了搖頭,小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忌憚與疏離,“老祖您的心思,如山之高,似海之深,萬古難測。您當年所做之事,貧道……記憶猶新。”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沉重的歷史感:“當年道魔之爭,最後關頭,道祖攜諸聖與洪荒大能共伐魔祖。結果呢?魔祖羅睺回首便化身魔道,將自己與魔道氣運徹底繫結、獻祭,以求一線超脫之機,將爛攤子與無窮因果留給了後來者。而您與心魔祖二位,更是果斷……歸順天道,搖身一變,從‘逆天’的魔頭,成了‘替天行道’的規則化身。”
蘇玄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眼前這枯槁老者平靜的表象:“如今,洪荒本源世界歷經不知多少盤古紀元,天地重開,文明更迭,多少神聖崛起又隕落,多少棋手入場又出局,那牌局天天洗,風雲變幻。可您二位……”
他緩緩吐出最後一句,語氣中充滿了深深的忌憚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卻似乎一直留在‘牌桌’上,從未真正離開過。這份……‘長盛不衰’,這份對‘大勢’的把握與利用,不得不讓貧道……多想,也多慮。”
虛空之中,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無處不在的黑暗魔氣,仍在緩緩流淌,彷彿亙古如此。
天魔老祖靜靜地聽著蘇玄的直言,臉上那枯槁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唯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似乎有億萬世界的生滅幻影一閃而逝。他既沒有動怒,也沒有辯解,只是用那種彷彿能看透萬古時空的目光,靜靜地注視著蘇玄。
良久,天魔老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直指人心的力量,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與算計,直接叩問本質:
“所以,度厄道友,繞了這許多彎子,探了這許多口風,你真正想說的……究竟是個什麼意思?或者說,你希望貧道……是個什麼意思?”
他沒有動怒,沒有辯解,甚至沒有直接回答蘇玄之前那些尖銳的質問與忌憚,只是將問題輕輕拋了回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靜靜地看著蘇玄,等待著他的“底牌”或者“條件”。
蘇玄聞言,小臉上的凝重之色略微收斂,他同樣平靜地回視著天魔老祖,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問出了一個看似與之前話題關聯不大、卻又隱隱切中核心的問題:
“聽聞,天魔一道與心魔一道,雖源自魔祖,根植魔道,但其真正的‘養分’與‘顯化’,卻與人道息息相關,密不可分?”
他頓了頓,緩緩道,彷彿在陳述一個古老而客觀的事實:“天魔一道,最擅勾動生靈七情六慾——喜、怒、憂、思、悲、恐、驚。正是這紛繁複雜、變幻莫測的七情六慾,孕育、滋養、壯大了無盡天魔,構成了天魔之道的根基。生靈情緒越熾烈,慾望越深重,則天魔愈強,魔境愈真。”
“而心魔一道,”蘇玄繼續道,目光深邃,“則更側重於生靈內心深處的五毒——貪、嗔、痴、慢、疑。這五種根本煩惱,如同毒根,深植靈魂,滋生無窮妄念、執著、偏執、妒恨、迷茫……正是這些‘心毒’,為心魔提供了最佳的溫床與顯化之機。心魔無形無相,卻可於生靈起心動念之間悄然滋生,防不勝防。”
他總結道,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洞徹的意味:“故而,某種意義上,天魔、心魔二道,乃是依託於‘人道’——或者說,依託於有情眾生那複雜的心靈世界——而存在、而發展、而強大的。人道興,則七情六慾熾,五毒煩惱盛,天魔心魔自然水漲船高;人道衰,則情慾枯竭,煩惱漸消,天魔心魔亦如無根之木,無源之水。不知……貧道此言,可有謬誤?”
天魔老祖聽著蘇玄這番“魔道基礎知識普及”,枯槁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深眸中的光影似乎微微流轉了一下,彷彿在思考蘇玄突然提起這個眾所周知的“常識”,究竟意欲何為。他微微頷首,聲音平淡:
“道友所言,乃魔道根本至理,並無謬誤。天魔、心魔,確與有情眾生之心念情慾共生共長。此乃天道迴圈,亦是魔道存在之基。所以呢?”
蘇玄迎著天魔老祖那深不可測的目光,緩緩開口,這一次,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彷彿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在這黑暗虛空中迴盪:
“所以,老祖,您覺得,如今這‘人道’……怎麼樣?”
天魔老祖疑惑:“道友你究竟要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