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地洗漱穿衣,沒有叫醒派蒙。直到他繫好劍帶,準備出門時,派蒙才迷迷糊糊地醒來,看到他已經在整理揹包,連忙慌慌張張地爬起來:“等等我等等我!你怎麼不叫我!”
“看你睡得熟,想讓你多睡一會兒。”空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
“那怎麼行!說好了一起做任務的!”派蒙飛快地洗漱完畢,抓起一塊昨天買的麵包,邊啃邊跟上他的步伐。
第七天的第一項任務,是去楓丹廷西區的一棟公寓,協助一位住戶解決樓上漏水的問題。空按照地址找到那棟公寓,敲響了樓下住戶的門。開門的是一位中年女人,穿著褪色的家居服,頭髮隨意地盤在腦後,眼角帶著倦意。她看到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語氣平淡地說明了情況:樓上洗手間漏水,她家的天花板已經溼了一大片,她找樓上理論了好幾次,對方總是敷衍了事,拖了好幾天也沒解決。
空上樓去檢視情況。樓上的住戶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汗衫,叼著一根菸,開門後看到空,眼神中帶著不加掩飾的打量和不耐煩。“你是誰?幹什麼的?”
空簡要說明了來意。男人聽完,嗤笑了一聲:“又是樓下那個老太婆叫來的?不就漏點水嗎,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催命一樣催了好幾天,煩不煩啊?”
“漏水問題如果不及時處理,會造成牆體結構損壞,還可能引發電路短路。”空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和,“我可以幫你檢查一下漏水點,很快就能修好。”
“檢查?你懂pluing嗎?你是專業水電工嗎?你有資質嗎?”男人一連串地反問,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挑釁,“別以為拿著把劍就能冒充萬能工,我告訴你,我家的事不用你管。樓下那老太婆就是事兒多,一天到晚就知道投訴投訴,有本事她自己去修啊!”
派蒙氣得臉都鼓了起來,正要開口反駁,被空抬手攔住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下樓。身後傳來男人不屑的冷哼和關門聲。
樓下住戶看到他空手而歸,臉色立刻沉了下來:“怎麼?他沒讓你修?”
“他不同意我進入他的房間進行檢查。”空如實回答。
“我就知道!那混蛋就是故意的!”女人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積壓已久的怨氣,“你們這些所謂的志願者,就是來做做樣子的吧?解決不了實際問題,有什麼用?還不如不來!”
空沒有辯解,只是安靜地聽完她的抱怨,然後說了一句“抱歉”,轉身離開了。
派蒙跟在他身後,憤憤不平地嘟囔:“那個人怎麼這樣啊!明明是他家漏水害得樓下遭殃,他還那麼橫!還有那個阿姨,又不是我們的錯,她衝我們發什麼火嘛!”
空沒有回應。他低頭在清單上劃掉這一項,走向下一個地址。
第二項任務,是去楓丹廷南區的福利院,幫忙分發一批捐贈物資。他到達福利院時,院長正在門口與一位捐贈者爭執。捐贈者是一位衣著光鮮的中年婦人,她指著地上幾箱已經開封的食品,聲音尖銳:“這些餅乾和奶粉都是進口的,我花了不少錢買的,你們怎麼能不收?你們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買都買不到?”
院長面色為難,低聲解釋:“夫人,非常感謝您的好意,但這些食品已經過期了。我們不能把過期的食品分發給院裡的孩子們,這是規定……”
“過期?!”婦人的聲音拔高了八度,“怎麼可能過期?我上個月才買的!你們是不是嫌東西不夠好,看不起我?我告訴你們,我可是每年都向福利院捐款的!你們就是這麼對待捐贈者的?”
爭吵聲引來了路人的注目。空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那位婦人漲紅的臉和院長窘迫的神情,心中泛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最終,院長妥協了,收下了那幾箱過期的食品,承諾會“妥善處理”。婦人這才滿意地離開,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有力。
空走進福利院,幫忙將其他捐贈物資登記入庫。院長在一旁整理那幾箱過期的餅乾和奶粉,嘆了口氣,低聲對工作人員說:“放到倉庫最裡面吧,別讓孩子們看到。”
空沒有問那批過期貨最終會被如何處理。他只是默默地幹完了手中的活,然後離開了福利院。
下午的任務更加壓抑。他去幫一戶人家修理門鎖,那戶人家的男主人全程站在他身後,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彷彿隨時防備他偷東西。他去幫一位老奶奶取藥,藥房的藥劑師態度冷淡,甚至懶得抬頭看他一眼,將藥袋往櫃檯上一丟,說了句“下一個”。他在街上遇到前幾天那位送過他泡泡桔的船伕,熱情地打招呼,對方卻只是冷淡地點了點頭,彷彿與他素不相識。
每一張面孔,都像是戴著一層無形的面具。那些面具上寫著冷漠、猜疑、不耐煩、斤斤計較、尖酸刻薄。他試圖透過面具去尋找前幾天見過的那些和善的笑容,卻發現自己怎麼也記不清那些笑容的模樣了。
傍晚,空完成了當天的第九項任務。清單上還剩三十七項。
他沒有立刻回旅館,而是坐在運河邊的長椅上,看著水面倒映的灰暗天空。派蒙坐在他身邊,罕見地沉默著,小臉上寫滿了困惑和沮喪。
過了很久,派蒙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委屈:“旅行者,今天遇到的人……怎麼都那麼討厭啊?前幾天不是這樣的啊。前幾天那個送我們泡泡桔的船伕,明明很熱情的;那個水果攤的老闆,還多送了我們幾個蘋果;就連那個市場裡吵架的兩個老闆,最後不也接受了你的方案嗎?怎麼今天全都變了……”
空沒有回答。他看著運河的水面,那些倒映的燈火在水波中晃動,破碎又聚合,聚合又破碎。他也在想同樣的問題。是楓丹變了嗎?還是他自己變了?或者,楓丹從來就是這個樣子,只是前幾天他看到的,只是這座城市想讓他看到的那一面?
他想起今天那位福利院院長收下過期食品時臉上的無奈,想起那位修門鎖的男人站在他身後審視的目光,想起那位船伕冷淡的點頭,想起那位老婦人刻薄的抱怨,想起那位樓上住戶挑釁的語氣,想起樓下住戶失望的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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