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項任務,是去楓丹廷東區的一棟老舊公寓,替一位腿腳不便的老先生送一封投訴信到物業公司。老先生住在四樓,樓梯間的燈泡已經壞了三週,他向物業反映了四次,每次都被告知“已登記,請耐心等待”,卻始終不見有人來更換。他實在忍無可忍,寫了一封措辭嚴厲的投訴信,卻因為行動不便無法親自送達。
空接過那封封好口的信,按照老先生的要求,跑了一趟物業公司。物業公司的接待員是個年輕的姑娘,看到投訴信後,面露難色,低聲解釋說維修師傅最近人手不足,而且這棟公寓的物業費收繳率很低,公司一直在考慮是否要放棄對該公寓的管理服務。空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要求她將投訴登記在案,並詢問了維修師傅的排班時間。然後,他回到那棟公寓,從工具箱裡取出一枚備用燈泡,自己搬來梯子,將四樓樓梯間那盞壞掉的燈泡換了下來。
老先生聽到樓道里重新亮起的腳步聲和燈光透過門縫滲入的光芒,開啟門,看到正在收拾梯子的空,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聲:“謝謝。”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空搖了搖頭,說了一句“不客氣”,便離開了。
中午,空在一家街邊小餐館吃午飯。他點了一份簡單的番茄肉醬面,坐在靠窗的位置。餐館裡人不多,電視上正播放著午間新聞。新聞主播用標準的楓丹腔播報著今日要聞:某街區下水道施工延誤,市民抱怨出行不便;某議員涉嫌濫用職權,正在接受調查;楓丹廷郊區發生一起入室盜竊案,警方正在追查。
空慢慢地吃著面,目光落在電視螢幕上,卻沒有真正在看。他只是在聽。聽鄰桌兩位中年男人的閒聊,抱怨最近的物價上漲;聽老闆娘在後廚打電話,語氣不耐煩地與供應商討價還價;聽窗外街道上行人匆匆的腳步聲,以及偶爾傳來的、車輛鳴笛的聲音。
這些聲音,與前幾天他聽到的似乎沒什麼不同。但今天,他卻從這些聲音中,捕捉到了一些之前被他忽略的細微質感——那些疲憊的、煩躁的、無可奈何的、斤斤計較的、互相推諉的、冷漠疏離的質感。
下午的任務,是去楓丹廷北郊的一處農場,協助農場主處理一批感染了疫病的果樹。農場主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滿臉愁容,站在果園門口,看著那些葉片捲曲、果實斑駁的果樹,不停地嘆氣。
“這批果樹是我五年前種下的,今年本來應該是最好的收成年,結果偏偏染上了這種怪病。”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用力捏緊,又鬆開,“我請了農科院的專家來看過,說是土壤中的某種微量元素失衡了,加上今年雨水太多,導致病菌滋生。他們說可以治,但要花不少錢,而且不一定能完全恢復。”
空蹲在果樹下,指尖輕輕觸碰樹根的土壤,草元素力如同細微的觸鬚般滲入地下,感知著土壤的酸鹼度、溼度、微生物活性以及微量元素的含量分佈。他閉著眼睛,靜靜地感受了片刻,然後睜開眼,給出了一個建議:在果樹根部周圍開挖環形排水溝,降低土壤含水量;同時施用特定比例的草木灰和骨粉,調節土壤中的磷鉀鈣比例,抑制病菌繁殖。
農場主半信半疑,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決定按照空的建議試一試。空借來鐵鍬,幫他挖了三條排水溝,又指導他調配了肥料的比例。臨走前,農場主握著他的手,連聲道謝,說等果樹恢復了,一定要請他來嚐嚐第一批果子。
空點了點頭,沒有拒絕,也沒有多說什麼,轉身離開了農場。
傍晚,空完成了當天的第十二項任務。清單上還剩四十項。
他沒有直接回旅館,而是在楓丹廷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著。派蒙跟在他身邊,察覺到他的沉默,也難得地沒有嘰嘰喳喳說話。
他們走過灰河區那些狹窄而潮溼的巷道,看到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蹲在牆角分食一塊發硬的麵包;走過沫芒街那些光鮮亮麗的精品店門口,看到店員正用冷淡而禮貌的語氣打發一位只看不買的老人;走過運河邊那些供遊人休憩的長椅,看到一位中年女人獨自坐在那裡,眼眶紅腫,手中攥著一封已經被揉皺的信。
空停下腳步,站在運河邊,望著水面倒映的萬家燈火。
“旅行者,”派蒙小心翼翼地開口,“你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
空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運河的水面,那些燈火倒映在水中,隨著微波輕輕晃動,破碎又聚合,聚合又破碎。
“派蒙,”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覺得,楓丹是一個什麼樣的國家?”
派蒙想了想,認真地回答:“很漂亮,有很多好吃的,建築很好看,歌劇也很好聽。這裡的人……嗯,大多數都挺友善的,但也有個別不太友好的。不過總體來說,我覺得楓丹挺好的呀。”
空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是啊,楓丹挺好的。”
他沒有再說下去。
他想起今天在市場看到的那兩個為了半尺界線爭吵了半年的老闆,想起那位寫了四次投訴信卻無人理睬的老先生,想起物業公司接待員臉上那種習以為常的無奈與漠然,想起餐館裡那些關於物價和腐敗的抱怨,想起農場主蹲在果園門口時那種孤立無援的背影,想起灰河區那些分食硬麵包的孩子,想起精品店店員那禮貌而冰冷的眼神,想起運河邊那位獨自流淚的女人。
這些,也是楓丹。
它們與宏偉的沫芒宮、華麗的歌劇院、精緻的甜品店、波光粼粼的運河一樣,都是楓丹真實的一部分。只是前幾天的他,更多地看到了這座城市光鮮亮麗的那一面,而今天,那些被陽光掩蓋的陰影,終於落入了他的眼中。
他並不是天真到以為楓丹只有美好。他走過那麼多國家,見過那麼多人與事,早已明白任何一個社會都有其光明與陰暗的兩面。但今天,當他連續不斷地接觸到這些陰暗面時,心中還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種複雜的情緒。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種更接近於“理解”的東西——理解這座光鮮亮麗的城市背後,那些普通人生活中真實的困境與無奈;理解那些爭吵、推諉、冷漠、自私背後,每個人都在為自己或家人的生計而掙扎;理解那些被忽略的投訴、被擱置的請求、被冷眼相待的弱者,並非因為這座城市缺乏善意,而是因為善意本身也是有成本的。
他想起在須彌時,納西妲曾經對他說過的一句話:“智慧並不意味著全知全能,而是意味著理解自己不知道什麼,並願意去傾聽那些被忽略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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