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飯,雲老二將雲新晨、興旺一同喚至蘭芷苑,與徐氏圍坐一處商議家事。他先提起白日在上臺子村的插曲:“今日他們說笑提及組隊偷孩子一事,雖是戲言,卻也點醒了我。如今家中僕從漸多,雖皆是精挑細選而來,可常言道人心隔肚皮,誰也無法僅憑表面看透他人本性,更何況人心易變,最是難測,豆子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咱家對外門戶又多,前院大門有攀墩墩值守,可後頭三個小院,再加上大院,統共開了四道後門。雖說門從內裡插銷上,外人難以輕易闖入,可內裡之人想開扇門出去,卻是輕而易舉。若是僕從之中,有那心術不正之輩,偷拿些財物倒還是小事,可咱家如今有三個這麼小的孩子,往後還會增添,孩童安危才是頭等大事。”
他稍作停頓,接著道出打算:“我思量著,既然兩個老爺子都不在了,這院子也沒有了留後門的必要了,明日便去找老劉頭,將後面三個小院的後門盡數拆去,用磚石徹底砌死。大院的後門雖不能一併封死,卻也必須加鎖管控。此外,廚房後頭有一方小水池,對孩童而言隱患極大,等來年春暖花開,便將廚房連同後門一併隔出院子。前院的荷花池也需設防,四周砌上一圈矮牆,杜絕孩童失足落水的可能。”
雲新晨聞言,當即想到一處疏漏:“留園原是為亮亮姥爺預備的養老之所,若是將後門砌死,日後出入便只能通過後院,只怕大家都會覺得不便。”
雲老二頷首沉吟片刻,旋即有了主意:“你說得有理,前院地界寬敞,不若就在那裡另蓋兩間房,留作他日後養老居住,你看如何?”
雲新晨思忖,只要有安身之所,住處在哪,亮亮姥爺與他兩個閨女,定然都不會計較,便點頭應下。
興旺在旁補充提議:“前院荷花池四周砌矮牆,未免有礙觀瞻。不如改用精緻木欄杆圍合,再在池畔加蓋一座小亭,既雅緻美觀,又能護住孩童安全,一舉兩得。”
雲新晨笑著頷首:“還是興旺思慮周全,我看此法可行。”
雲老二也深覺妥當,此事便就此敲定。次日一早,雲老二便趕往鎮上尋覓泥瓦匠,恰逢老劉頭閒在家中,聽聞雲老二交代了今明兩年的活計,當即笑得合不攏嘴,露出一口焦黃的牙齒,召集隊伍趕往雲家開工。
再說雲新陽,他們乘坐的商船離了五河,順淮水往北而下,進入運河,行了幾百里,漸入浩渺大澤。
只見蘆灘無際,水天蒼茫,西南岸一帶山巒隱隱橫亙,正是一澤大湖淮水入口之處。此地湖波浩渺,港汊縱橫交錯,千頃葦蕩連天蔽水。遠處洲渚浮於煙波之上,鷗鷺成群,時而低掠湖面,點破萬頃水光。日光穿雲灑落,湖面金鱗躍動,淮水入湖處本就豁然開闊,更兼水網密佈、暗渦潛藏,越往湖心深處行,煙波愈是深沉,這一派幽靜水鄉之中,竟隱隱透出幾分肅殺兇險之氣。
雲新陽一身青衫佇立船舷,眉目清俊溫潤,宛若臨風玉樹。他凝望著湖天煙景,眉宇間微帶沉吟。徐遇生立在身側,見他出神,笑著打趣:“雲老弟見此湖山勝景,莫非已是詩興大發,心中有佳句了?”
雲新陽回眸一笑,語聲清和溫潤:“洪澤萬頃,煙波接天,水闊山遙,的確動人心魄,一時心有所感也是常事。既然徐兄這般說,我便隨口吟上兩句,只恐叫徐兄見笑。”
說罷,他抬眼望向遠水近洲,緩緩朗聲吟道:
“萬頃煙波接遠天,蘆深渚暗隱風煙。
莫看湖面平如鏡,險浪多藏碧水間。”
徐遇生聽罷擊掌讚歎:“好一句‘險浪多藏碧水間’!看似寫湖,實則藏鋒,雲老弟果真大才,為兄唯有欽佩,何來取笑之說!”
雲新陽笑道:“徐兄既有雅興,何不賦詩一首和之?”
“既然雲老弟開口,為兄便獻醜湊上一首。”徐遇生抬望湖天萬里,朗聲吟道:
“一舟千里赴神京,浩渺湖光劍氣橫。
莫道煙波多險惡,心安自有順風程。”
船上同行的幾位舉子乃至範丞坤都不甘示弱,紛紛湊趣吟詩,隨行的客商貨主也聽得入神,連聲附和稱讚,一時間船頭之上風雅盎然。無人知曉,這般煙波如畫的湖澤之間,殺機已悄然潛藏在兩岸蘆蕩深處。
商船依舊緩緩前行,眾人或吟詩作對,或憑欄觀景,雲新陽看似望著湖影葦色出神,實則憑藉遠超常人的敏銳耳力,已然察覺四周蘆蕩深處,暗藏著十餘艘小快船。船槳入水之聲輕緩齊整,絕非沿途漁戶散漫之態,他心中已然斷定,這絕非漁船,唯有可能是蓄勢待發的湖匪。
他不動聲色,緩步走到一名忙碌的船工身旁,語氣平和,故作書生細心之態:“老丈,你聽這蘆蕩風聲裡,似夾雜著許多船槳划水之聲,卻不見半隻船隻,這段湖面向來安穩嗎?”
他說得輕描淡寫,只作尋常多疑,絲毫未顯露耳力過人之處。那船工起初漫不經心,聽了雲新陽的話,當即凝神細辨片刻。他本是常年行船、耳力機敏的老手,這般細聽之下,臉色瞬間煞白:“不好!是湖匪!藏在洪澤口葦灣裡!公子好靈的耳朵!”說罷急忙轉身,“公子若不嫌棄,隨我一同去見船老大!”
船上眾人聽聞船工驚呼,頓時一片騷動。
雲新陽神色從容,跟著船工去見船老大。船老大常年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知曉世間不乏天賦異稟之人,得知雲新陽耳力超群,並未覺得稀奇,只拱手道:“多謝舉人老爺細心告知,還請老爺將聽聞的詳情細細說與老漢知曉。”
雲新陽低聲將自己察覺的情形一一道出,語氣沉穩安定,讓人心安。船老大聽罷不敢耽擱,立刻著手安排,命所有船工抄起船篙、木棍嚴陣以待。訊息轉瞬傳遍全船,雲新陽返回甲板時,與早已得知訊息、凝神戒備的徐遇生淡淡對視一眼,兩人無需多言,一個眼神便已心意相通。
這時,船頭的客商、貨主,其他舉子們頓時驚呼一片,都面色煞白,方才詩酒風雅蕩然無存,只剩慌亂失措。有那堅強的,很快鎮靜下來,尋找傢伙什準備和船工護衛們一起迎戰,膽小的則抱頭鼠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