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夫子雖未曾入仕為官,但也曾高中狀元,見識氣度自然非同一般,他站在徐府門前,淡然而又毫不避諱地抬眼打量著那座低調中盡顯奢華的府門,微微頷首。不曾想,這一個細微的動作,竟引起了旁人的注意。有路人觀得一老一少氣度卓然,篤定絕非尋常人,便上前主動搭訕:“請問二位閣下是?”
“老夫不過是鄉野間一閒散之人,無足掛齒。”吳夫子淡淡拂袖,語氣平和地回應,並未報出姓名。
那人還想再追問,徐府的小廝已接過拜帖,快步趕了出來,滿臉恭敬地躬身相請:“恭迎吳夫子、雲大人大駕光臨,二位快請裡邊坐,府裡公子老爺們恭候多時了。”
小廝一邊說著,一邊抬手做出引路的姿勢,領著眾人往府內走。
雲新陽他們入府後,被引至前廳坐下,徐家大爺得知訊息,快步趕了過來,拱手行禮,語氣誠懇:“吳夫子安,雲大人安!今日府中事務繁雜,禮數不周,未能出府遠迎,實在失禮,還望二位海涵。”
“今日乃是徐家的大日子,徐公子事務纏身,老夫本就是閒散之人,何須勞煩公子遠迎,不必掛懷。”吳夫子神色淡然,絲毫不在意這些虛禮。
“夫子可是家弟的恩師,怎可怠慢?如果沒有夫子的悉心教導,哪有家弟的今日?”
“同時也要感激雲大人當年的引薦。”徐大公子又將臉轉向雲新陽說。
雲新陽是個敏感的人,徐大公子雖然說的情真意切,可在他的臉上和聲音裡看到聽到的都只有客氣,沒有感激,但是想著人生不過一臺戲,你演完了我上去,所以依然笑意盈盈的拱手回禮,語氣親近:“我與徐三公子本是同窗,日後又將成為同僚,交往一向密切,情同兄弟,徐大公子這般客氣,反倒生疏了。”
話音剛落,徐遇生也忙不迭地跑了過來,一臉欣喜又熱情:“吳夫子,雲師弟,你們可算到了!一路可還順利?”
見眾人還站著說話,他又連忙招呼:“快坐下說話,別站著累著!”隨即又湊到吳夫子身邊,關切問道,“夫子一路勞頓,可要先去歇息片刻?”
吳夫子擺擺手:“沒什麼,我又不是七老八十,這點勞頓還撐得住。”
雲新陽雖在府城生活的時日不長,但此前繪畫比賽作品被撕、馬場救人、與徐遇生騎射比試,而後高中解元,又收“廢材”婁澤成為徒,助其一舉奪得榜首,一系列事蹟早已讓他在府城公子圈中聲名鵲起。如今再高中狀元,更是名聲大噪。前廳裡很快便有認識他的世家公子上前招呼,語氣帶著幾分恭敬熱絡:“雲公子,哦,不對,如今該稱雲狀元、雲大人了,別來無恙啊?”
雲新陽向來待人謙和,秉持著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準則,當即起身笑著回禮,態度得體:“吳公子,幾年未見,幸會幸會,近來一切順遂否?”
“托雲狀元的福,一切都安好順遂。”那公子連忙笑著應聲。
徐大公子與徐遇生尚有諸多要務亟待處理,不敢多做耽擱,寒暄幾句後便匆匆離去。可廳內的場面並未因此冷寂,自吳公子上前攀談之後,往來搭訕之人便絡繹不絕。想將子弟送入吳家書院求學的世家長者,則上前與吳夫子閒談請教;年輕的公子們,為給日後多鋪一條路、多留一份情面,則主動上前與雲新陽結交敘話。
喧鬧間,李浩然步履匆匆趕來,與眾人見禮完畢,環顧擁擠的花廳,只覺即便擺了數盆冰鑑消暑,依舊燥熱難耐,加之人聲嘈雜,空氣更是渾濁不堪。他當即開口提議:“吳夫子,雲大人,徐府庭院景緻雅緻,曲水荷風別有韻味,不如一同外出移步散心,也好避開這廳中悶熱。”
吳夫子本就不喜喧鬧,聞言欣然應允,起身笑道:“如此甚好,那就有勞李公子引路了。”
三人與其他人告辭,一同走出花廳,漫步於庭院之中。時值盛夏上午,驕陽漸盛,可徐府庭院內古梧、槐樹枝葉繁茂,濃蔭如蓋,將大半暑氣盡數遮蔽。前方池水中荷葉亭亭,粉白荷花半開半合,清風拂過,陣陣清荷淡香縈繞鼻尖,間或有幾聲蟬鳴從枝葉間傳出,反倒為夏日庭院添了幾分盎然生機。
李浩然陪著吳夫子、雲新陽,緩步走在西側臨水的抄手遊廊之上,特意避開了亭閣中聚談的喧鬧人群,慢悠悠賞著廊邊攀滿花架的綠意盎然的薔薇,與池中的蓮荷相映成趣,心境甚是愜意。
三人行至池邊軒榭旁,正欲駐足納涼,觀賞池中錦鯉戲荷之景,一陣刻意加重、帶著驕矜之氣的腳步聲,伴著一聲輕蔑嗤笑,自身後廊口傳來。三人轉頭望去,只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公子,在幾位相熟的世家公子簇擁下,輕搖象牙骨扇,斜倚在硃紅廊柱之上,目光倨傲地掃來,落在李浩然身上時,滿是不屑與鄙夷。
雲新陽不知的是,這就是蔣家的大公子蔣銘軒,他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十足的輕慢:“李兄交友之道,倒是素來不拘一格,偏愛親近些旁支別流、沾染市井俗務營生之輩。我輩世家子弟,向來以門風清貴自持,李兄這般行事,只怕稍損自家清望,也難免惹人在背後非議。”
李浩然神色從容,拱手回禮,語氣溫和平緩,卻暗藏鋒芒:“蔣兄過慮了。交友本當以才識度量為先,何以門第出身分高下。浩然素來與人來往只重其品性才學,不重其餘外物,何來有損清望一說?”
蔣銘軒摺扇輕叩掌心,語氣愈發疏冷:“李兄自是曠達灑脫,只是有些人外祖一脈本就操持市井俗業,血脈裡便帶著揮之不去的市儈氣,終究非我等世家子弟該親近之人。李兄素來有‘錢簍子’的戲稱,重實務而輕虛聲,倒也情有可原,只是這般做派,未免有失世家身段。”
李浩然眸底掠過一絲冷意,語氣依舊謙和,卻字字句句戳中蔣大公子偽清高的痛處:“蔣兄言重了。世家立身之本,本就離不開實務治生,不過是有人行於明處,有人斂於幕後罷了,原不必如此涇渭分明,更不必以此輕視他人。踏實幹事者,才幹擺在明處,遠勝那些空守世家虛名,內裡精於算計實務,面上卻一味端著清高姿態之輩。浩然與之相交,心中坦蕩,問心無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