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昌見到雲新陽,對他稟報完水驛裡發生的事,又委屈至極的抱怨:“爺,從前只聽人說官大一級壓死人,今日才算親眼見識!此地距京城不過百里,乃是天子腳下,大翼驛規分明,已住官員房間不得強佔,家眷超員理當自行安置,他們怎能如此藐視朝綱,欺負大人啊!”
新昌一邊哭喊,一邊用抹了薑汁的手擦拭眼睛,一時間涕淚橫流,模樣悽慘無比,引得路過行人紛紛駐足圍觀,議論四起。
雲新陽見狀,心中瞭然,上前一步穩穩扶起新昌,低聲道:“起來吧,有我在呢。”
隨即整了整身上官袍,不慌不忙走進驛院。
院中廊下,已站著一位面色沉鬱的高官,正是河南按察副使。此人在地方掌管刑獄監察,素來驕橫,此番正要入京升遷,一路更是橫行慣了,見門口鬧得沸沸揚揚,臉色愈發難看。
雲新陽上前,躬身行禮,禮數週全,不卑不亢:“下官雲新陽,翰林院修撰,見過大人。”
那按察副使聽得“雲新陽”三字,便知是新科狀元,雖官微職卑,卻是天子門生,又當著圍觀眾人,氣焰先收斂幾分,淡淡開口:“本使家眷眾多,客房不足,你這幾間偏僻安靜,騰出來安置女眷如何,本使多給你銀兩,你去外面客棧暫住便是。”
雲新陽語氣平和,先禮後理:“大人舟車勞頓,下官本當體諒,只是這驛館房間,乃是朝廷按制配給,先到先住,自有規矩。下官若是輕易退讓,顏面盡失事小,可傳揚出去,大人難免落下‘仗勢欺壓新科翰林’的話柄,於大人清譽前程,怕是皆有妨礙。”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讓周圍人聽得清楚:“何況此地距京城極近,耳目眾多,些許小事也極易傳入御史耳中。大人想必也不願因幾間客房,壞了朝廷規矩,誤了自身前程。”
話已至此,點到即止,既給足了顏面,也擺明了底線。
而先前與雲新陽一同入住的房知府,此時也從房中走出,立在廊側。眼見局面僵持,再也無法袖手旁觀,便上前一步居中打圓場,對著按察副使拱手道:“大人隨行家眷眾多,一時安置不開,確屬實情;想著雲修撰年輕,隨行又都是男子,挪動一番也方便,這本是人之常情。”
先替對方開脫一句,隨即話鋒一轉:“只是雲修撰所言,也確有道理。驛規在此,已然入住,再行讓出,終究不妥;便是我等與雲修撰體諒大人,回京絕言不提此事,終究是距京城不遠,雲狀元又是眼下矚目之人,那些御史向來耳目繁雜,此事一旦傳揚出去,反倒有損大人清譽。不如各讓一步,彼此周全,方為上策。”
這番話說得圓滑通透,既顧全了按察副使的體面,也為雲新陽說了公道話,更給自己留足了後路,一看便是久歷官場的老狐狸。
聽房知府說罷,雲新陽上前一步,語氣誠懇,姿態恭敬,卻不卑不亢:“大人此舉,確是情有可原。千錯萬錯,皆是下官不是,不該此時外出,未能及時得知訊息,讓出房間,以致事情鬧大。事到如今,不如就按房大人說的,各讓一步,下官對外宣稱是自願讓出房間、搬去別處的,不知如此可否既能解決大人的難處,也讓御史挑不出錯處?”
這話說的聽起來已是極盡退讓,半分錯處也挑不出來,讓按察副使有火也無處可發。
然而,事情已然鬧到這般地步,驛站大門口早已圍滿看熱鬧的百姓,裡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洩不通。任誰都知道,若是這時候讓人得知,衣錦還鄉的新科狀元,剛在驛站安頓妥當,便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後入住的高官攆出門,房間給了一個小妾不說,狀元還要被迫自稱是自願搬出,此事必定會成為滿城轟動的炸裂訊息。這一點別人能想到,按察副使自己自然也清楚,此事一旦傳到御史臺,引來彈劾,非但皇上臉上無光,自己這來之不易的升遷機會,也定然會徹底泡湯。
念及此處,按察副使只得改口,沉聲道:“本官並無非要你搬出去住的意思,只是想與你商議一番。既然二位都顧念著我的清譽,此事便就此作罷,讓內眷們擠一擠便是。”
方知府連忙在旁附和:“是啊是啊,大人不過是隨口一提,並無他意。”房知府說完,按察副使便轉身離開,房大人隨之也跟著轉身。
雲新陽見狀,再度躬身恭敬一禮:“下官恭送二位大人。”待兩人離去,他才與新昌、柴胡一同返回屋內。
這便是雲新陽官小位卑的難處,不過這種處理方法也充分的提現出了他圓滑聰明的一面,即沒一味窩囊退讓,丟了自身底線,也沒硬碰硬直接得罪權貴,而是巧妙地將事情擺到明面上,引來路人圍觀、逼房知府出面調停,再借新昌之口道出驛站既定規矩,藉助周遭輿論的力量,加上房知府從中圓場,在不徹底得罪對方的前提下,守住自己的底線,保全幾分顏面。同時也暗暗的坑了按察副使一把。畢竟他人雖然沒有被攆出去,但攆人的事還是傳出了驛站,傳到了市井,誰能保證這事兒,不會傳到御史或者他的對手耳中?
雲新陽雖然小勝了一把,但心裡也清楚,此事遠未真正了結。對於那位行事霸道的按察副使,若是今日不能徹底消了他的心頭火氣,保全其體面,一旦被他記恨,日後自己進京為官,必定會麻煩纏身。於是回到房內,他便讓新昌取出從家中帶來的一方硯臺與一塊玉佩。待到晚飯過後,雲新陽先行前往求見按察副使。
按察副使本以為雲新陽是來攀附交情的,能坐到高位之人,自然絕非愚鈍之輩,縱然行事霸道,也深知新科翰林的分量。雖說心中仍有不快,卻也沒有閉門不見,反倒命人宣他入內,開口不客氣的問道:“雲修撰此番前來,是有何事相求?”
雲新陽神色誠懇,上前說道:“今日大人駕臨驛站時,恰巧下官不在驛中,皆是手下之人不懂規矩、行事不知輕重,才將事情鬧大,致使大人的家眷只能委屈擠住,下官特意前來賠罪。只是下官出身農家,並無奇珍異寶可以奉上,唯有這方硯臺,還望大人莫要嫌棄,留給家中子弟啟蒙練字之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