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新陽進入殿內,並不敢抬頭直視天顏,俯身行三跪九叩大禮,動作標準沉穩,聲音清朗恭敬:“臣,雲新陽,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帝王聲音沉穩,自帶威嚴。
“謝陛下。”雲新陽緩緩起身,垂首立於御前講席一側,身姿端正,不卑不亢,雖初次面聖宣講,指尖微涼,卻未有半分怯態,盡顯新科狀元的風骨氣度。
待內侍擺好書案、鋪好箋紙,雲新陽躬身告罪,坐於講席,先向帝王恭敬行禮,隨即開始宣講《論語·為政》章句。
他既不照搬陳腐俗套註解,又言辭中規中矩,釋義精準貼合儒家正統,嚴守翰林官進講規制,語氣平緩溫潤,條理清晰分明;又於經典字句間,融入淺白務實的治國理政之思,不激進、不張揚,卻字字切中要害,見解通透,既守足禮儀規矩,又展露紮實學識,不顯平庸,亦不張揚賣弄。
全程他始終垂首,儀態端方,語速不急不緩,宣講流暢無半分卡頓,將多年學識功底展現得淋漓盡致。帝王端坐御座,靜靜聆聽,偶爾微微頷首,眼中漸露讚許之色,顯然對他這番守禮得體、又藏真知的宣講極為滿意,深知他未曾辱沒狀元身份與翰林學識。
不過半個時辰,宣講完畢,雲新陽合上書卷,起身躬身行禮:“臣宣講完畢,淺陋之處,懇請陛下恕罪。”
“雲修撰學識紮實,釋義通透,甚好。”帝王淡淡讚許,隨即吩咐身旁內侍,“賞。”
雲新陽再次跪地謝恩,聲音恭敬懇切:“臣,謝陛下隆恩。”
禮畢之後,雲新陽依舊由小安子引路,按原路退出宮禁。走出東華門的那一刻,初冬的寒風迎面吹來,回想起方才御前宣講,看似鎮定自若,實則步步謹慎,分毫不敢懈怠,如今圓滿完成聖命,未失禮儀、未辱聖恩,總算是不負天恩眷顧和自己的精心準備。周身緊繃之感盡數散去,只剩踏實與愉悅,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淺淡笑意,眼底也滿是慶幸。
他望著天上快至中天的太陽,步履從容,緩步朝著翰林院的方向走去。
雲新陽一踏入史官廳,便見另外兩位同僚並未離去,顯然是在專程等候。他剛一進門,張景先便迎了上來。或許是敬重雲新陽的狀元身份,自認凡事該讓他在前;亦或是覺得二人家世相當,皆是寒門,深信有云新陽在先,自己的機緣也不遠了。因此見雲新陽歸來,眼中滿是毫無雜質的豔羨,不見半分嫉妒,語氣急切,連珠炮似的問道:“進講如何?可是緊張?宣講可還順利?半點差池也無?”
雲新陽微微頷首,聲線平穩:“緊張自是難免的,好在幸不辱命,終究是穩妥過去了。”
“我就說嘛!”張景先一副胸有成竹的輕鬆模樣,拍了拍雲新陽的肩膀,“咱們皆是飽讀詩書之士,這又有何難?”
“話雖如此,可飽讀詩書,亦不能有半分掉以輕心。”雲新陽雖如是提點,卻見張景先心思早已飄到了別處,滿腦子都是盤算著去膳房用飯,便不再多言。
一旁的陸則清則顯得如釋重負許多。他與雲新陽並肩往膳堂走去,聲音壓得極低,滿是關切:“雲老弟,順利便好。自你奉召離去,我便一直懸著心。倒不是擔心你學問不足,也不是怕你怯場,實是你平日言語素來簡練,我唯恐你滿腹經綸,終究是不擅在御前表達啊。”
“勞陸兄掛心了,雲某感激不盡。”雲新陽真誠道謝,隨即從容一笑,“倒是陸兄莫是忘了,我曾有過一段夫子生涯。”
“那是給學子上課,好壞總能應付過去。可這是給皇上宣講,那可是萬不可出錯的。”陸則清依舊憂心忡忡。
雲新陽深以為然地點頭:“陸兄所言極是。倘若此刻讓我專為去為皇子授課,我反倒不必這般緊張了,大不了言辭風趣幽默些,總能引他們入勝。”
陸則清聞言,亦點頭表示贊同,隨即話鋒一轉,輕聲問道:“那……皇上可有賞賜?”他此舉並非貪圖賞銀,而是以此來評判雲新陽今日的宣講,究竟只是平鋪直敘地過關,還是真已讓龍顏大悅。
雲新陽聽了,含笑反問道:“如此說來,陸兄也是得了賞的了?”
陸則清聽出那“也”字背後的深意,心中瞭然,只是微微頷首,便默契地緘口不言了。
暮色四合,雲新陽下值歸家,遠遠便見碼頭的船老大在院中等候。知曉是家中捎來了信,雲新陽心中一暖,欣喜不已。
他入京為官的諸多瑣事,自然不會一一寫信稟報家中,除了報個平安,無非是叮囑一聲,眼下雖還未置辦好房產,但並不影響妻兒與袁師傅一家明春前來投奔。大不了,屆時提前租下一座寬敞的院落,總歸要讓他們來了之後,有處可居,不至於流離無依。
彼時北方的河面雖已結了薄冰,但尚不足以阻礙通航。船老大急著要趕在封凍前南下,若被凍住,便要滯留北方過冬了。因此,只在雲新陽的小院歇了一晚,次日天剛破曉,便匆匆趕了回去。
翰林院裡,雲新陽的日子愈發忙碌。只因他經手的每一卷卷宗、每一份呈遞的文書,皆處理得嚴謹無誤,毫無紕漏。故而每日上值,佈置的任務,日益增加,前一卷尚未了結,新的指令又至,案頭堆疊的文書,彷彿永遠也處理不完。
自內侍宣召過他與陸則清前往文華殿御前宣講過一次之後,掌院學士便似將三人皆遺忘了一般,再無任何旨意傳來。這讓張景先心中既困惑又不安,往日的勘誤工作也頻頻出錯,無疑加重了其餘兩人的負擔。雲新陽念及同科同甲的情分,該提醒的也都提醒了,終究不好過於苛責,心中頗感頭疼。幸得陸則清行事素來穩妥幹練,效率極高,且善解人意,才讓雲新陽在繁重的公務之餘,能得片刻喘息。
翰林院的“午餐會”,並非一味閒談詩賦、歌吟風月與風土人情。今日,坐在雲新陽三人對面的一位年輕翰林,忽然壓低了聲音,好奇地問道:“不知三位是否認識,今年同科裡的那位婁姓進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