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後,再回值房辦差時,雲新陽無意間瞥見,張景先彷彿早已將上午對陸則清的不滿,以及言語間的不妥拋之腦後,又恢復了往日的平和。而陸則清,也依舊如往常一般,坦蕩從容,彷彿從未將之前的事放在心上。忍不住心道:這是怎麼回事?搞得好像只有自己是個心胸狹窄的,還記得上午的那點事一樣。於是無奈地搖了搖頭,索性也將那點不愉快拋諸腦後,專心投入到案頭的文書編纂之中。之後的日子一如既往,就這樣早來晚走,中間一心伏在案頭,一晃十幾日過去。
這一日時值初冬,寒風捲著枯黃的槐葉,平添了幾分清寂。雲新陽正坐在翰林院值房內,伏案校勘經史典籍,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他抬頭望去,見是宮中內侍再次前來傳旨,當即停下手中筆,起身肅立等候。
原以為又是傳陸則清的,結果內侍徑直走到雲新陽面前,沉聲問道:“你便是新科狀元、翰林院修撰雲新陽?”
雲新陽立刻整肅衣袍,跪地接旨。心道:才跟張景先說過,叫過了陸則清,說不定哪天就輪到他們了,要時刻準備著皇帝宣詔去文華殿進講,這才過幾天就真來了。
他這邊想著,內侍手中明黃綾綢聖旨已經緩緩展開,傳旨內侍清朗的聲音在值房內緩緩響起:“奉天承運,皇帝敕曰:翰林院修撰雲新陽,學識醇篤,今命爾今日巳時,入文華殿進講《論語·為政》章句,欽此。”
話音落定,雲新陽心頭忍不住猛地一震,指尖微攥,卻依舊保持著跪拜的端正姿態,聲音沉穩無波,鄭重叩首行禮:“臣,雲新陽,謹遵聖旨,謝主隆恩。”
他雙手接過微涼的聖旨,起身時指腹因用力微微泛白,他終於體會到了陸則清的話:事情臨到自己頭上,才會有真切的體會這句話的真諦。不過心底雖然早已翻湧,但他掩飾的極好,表面神色依舊平靜謙和,不見半分慌亂。
雲新陽可沒有像張景先那般只想著榮耀。他想到的是,他一個農家子出身,入翰林院不過兩月有餘,資歷尚淺,此番驟然得旨御前宣講,既是天恩眷顧,亦是莫大考驗,稍有差池,不僅會辱沒狀元身份,也會有礙仕途。
送走傳旨內侍,他顧不上張景先羨慕的眼神,將聖旨恭敬供奉在案頭正中,隨即著手細緻準備。先是翻出平日精研的《論語集註》,圈定宣講篇目,逐字斟酌講稿,摒棄浮華辭藻,力求釋義精準、淺白通透,既合儒家正統義理,又能貼合帝王聽學、觀照理政之用;又取出乾淨的深青棉緞官服,換上新制棉襪皂靴,頭戴烏紗帽,反覆扶正帽簷,再將謄寫工整的素箋講稿小心收入袖中,對著銅鏡反覆核對儀容,確保周身衣冠周正、無半分疏漏。
一切準備妥當,雲新陽懷揣講稿,做為這個史官廳的主管者,出門前看向張景先和陸則清:“你倆忙著吧,我該去等著了。”
張景先滿眼充滿豔羨和希冀的點點頭,陸則清或許覺得該說的以前都說過了,也沒有說什麼,只是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
雲新陽依旨令提前抵達東華門外候旨。初冬寒風更緊,吹得衣角翻飛。但他依然身姿挺拔立於風中,雙手交疊置於身前,目不斜視,安分守禮,靜候宮中人來引路。
不過片刻,一道身著青灰宮棉袍、頭戴小太監帽的身影快步走來,少年不過十五六歲,面容清秀,鼻尖微紅,正是奉總管之命前來引路的文華殿小太監小安子。小安子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垂手行禮,聲音溫軟:“雲修撰,奴才小安子,奉總管之命,引您入文華殿聽候召見。”
雲新陽見狀,立刻微微側身,拱手行平等禮,無半分倨傲之色,語氣平和溫潤,滿是尊重:“有勞小公公引路,辛苦公公在寒風中跑一趟,實在過意不去。”言罷,從袖中取出一早備好、用素帕包好的碎銀,輕輕遞過,“些許薄資,公公買杯熱茶暖身,不成敬意。”
小安子連忙擺手,低頭恭聲道:“修撰大人是狀元公,奴才不敢受,這本就是奴才分內之事。”
“公公切莫推辭,”雲新陽語氣誠懇,不由分說將素帕放入他手中,無虛假恭維,更無俯視輕慢,只如待尋常同僚一般,“皇宮禁地,規矩繁複,若非公公引路,臣恐不慎失儀,一路還要勞公公提點,這點心意,僅為聊表謝意,絕非俗套。”
雲新陽在看向小安子時,眼神坦蕩,態度謙和有禮,全然不似有些文官那般,對內侍或鄙夷輕視,或刻意巴結,他的這種對待同僚一般的態度,反讓小安子見了很是受用,當即收下,臉上露出真切笑意:“大人太客氣了,奴才定然好好引您入宮,您隨奴才來便是。”
說罷,小安子在前引路,雲新陽緊隨其後,始終保持半步距離,身姿端正,步履沉穩,全程循規蹈矩,眼角餘光絲毫不亂掃。心底雖怕初次踏入九重宮禁核心、直面天顏而行差踏錯觸犯宮規,更憂待會宣講失當,惹皇上不悅,可面上始終鎮定自若,小安子走得不急,偶爾輕聲提醒前方臺階、轉彎禮儀,雲新陽皆輕聲應下,禮貌道謝,言行舉止溫潤得體,讓小安子越發心生好感。
行至文華殿外,小安子止步,轉身輕聲道:“大人,您在此稍候,奴才進去通稟聖上。”
“有勞公公。”雲新陽微微頷首,靜立殿外廊下,寒風掠過,他輕輕攏了攏棉袍衣襟,低眉垂目,略閉了閉眼,悄悄的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慢慢的撥出,快速平復心底忐忑,再睜眼,眼神已變得沉穩平和。
其實對於宣講,雲新陽畢竟站過講臺,做過夫子,比陸則清還具有優勢,這也讓他心裡多了點底氣。
不多時,殿內傳來內侍悠長的傳召聲:“宣翰林院修撰雲新陽入殿——”
雲新陽整理衣冠,斂聲屏氣,穩步走入文華殿。殿內炭火溫熱,龍涎香氣息縈繞周身,卻難掩滿堂肅穆,帝王端坐御座之上,九五之尊的威壓撲面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