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還真是不經唸叨,雲新陽茶樓那日,提醒過張景先要早日做好準備面聖進講之後,僅僅過了數日,一日清晨,內侍便匆匆抵達了他們所在的史官廳。
三人見狀,立刻整衣起身,恭敬立於一旁候旨。雲新陽心中雖有幾分預料,可當內侍宣旨的聲音響起時,他還是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彼時,不僅雲新陽暗自思忖,張景先與陸則清二人,起初也預設這道聖旨是為雲新陽而來,畢竟雲新陽身為狀元,資歷最厚。
可當內侍的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廳堂:“傳——陸則清接旨。”
雲新陽聽到這名字的剎那,心頭那一抹失落雖只是一閃而過,卻絕非虛假。但他旋即釋然,轉念一想:自己入翰林院當值的時日本就比陸則清遲些,如今才堪堪適應規制,若驟然擔此重任,面對聖駕,怕是難免慌亂。陸則清先行歷練,自己正好能從中汲取經驗,做好萬全準備,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雲新陽能這般從容看待,旁人卻未必。
張景先此刻早把雲新陽在茶樓交代的“不要什麼事都擺在臉上”的話,忘到了腳後跟,一點都不避諱的,嘴角直接撇到了耳朵根,眼底的不平與酸意幾乎要溢位來。這般明顯的情緒,雲新陽能夠看到,陸則清眼又不瞎,自然也看在眼裡,只是此刻他也不便多言,何況這麼重的任務,頃刻間壓在自己身上,只能從容接旨,然後全力以赴的去應對。
講義雖然是之前有備的,可進講從不是讓你去讀講義那般簡單。雲新陽如今雖然也算陸則清的上司,可是對於這事他也是個小白,無從指導提點,一切只能靠著他自己。
陸則清一走,史官廳內只剩兩人。張景先再也按捺不住,語氣裡滿是憤懣:“雲老弟,你瞧瞧!我這話可不是空穴來風,咱農家子弟再怎麼苦讀、再怎麼努力,終究比不過那些世家子弟!”
他指著空蕩蕩的門口,餘怒未消:“咱們一個狀元、一個榜眼,實打實的金榜名次,反倒不如一個探花。這奉旨宣講的美差,明擺著就繞開了我們,直接落到了世家子弟,探花郎頭上!”
雲新陽放下手中的書卷,平靜道:“張兄,凡事也別總往壞處想。陸兄雖然家世背景深厚,或許只是機緣湊巧,為這點小事就動用家世關係,也太不值當了。咱們眼下,還是先把手頭的差事做好才是正經。”
“雲老弟,你是太單純了。”張景先連連搖頭,語氣愈發憤懣,“他的家世擺在那兒,有些差事哪裡用得著他主動去爭?旁人早就巴巴地送到他面前了!至於咱們寒門出身的,誰能想得到?往後但凡好事,恐怕一樣連邊都摸不著!”
“話雖有理,但也不盡然,眼下的局面,也藏著一絲轉機。”雲新陽話鋒一轉,緩緩道,“陸兄此番得此差事,足以說明掌院學士已開始籌備啟用新人。假以時日,這機會,遲早也會輪到你我頭上。”
“倒不如做好準備,到時候也好給聖上留下個好印象。”
張景先雖滿心不甘,聽了雲新陽的話,卻也不得不承認這話有理,最終不情不願地閉了嘴,低頭開始整理案頭文書,只是眉宇間的鬱結仍未散去。
午時將近,陸則清宣講歸來。
雲新陽有意留下等陸則清,並未像往常一樣按時去餐堂,而是坐在案前,慢悠悠地收拾著桌上的卷宗。見陸則清走進來,他立刻起身,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關心的問道:“陸兄回來了,一路辛苦。今日御前宣講,一切可還順遂?”
陸則清語氣帶著幾分餘悸:“還好,只是第一次直面聖顏,又要宣講,緊張得手心冒汗。生怕一字說錯,或禮節不對,惹得天顏不悅。”
“陸兄這話,倒是謙虛得過分了吧。”一旁的張景先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不屑,“咱們三人同為一甲,又不是頭一回近距離見聖駕。至於怕說錯,說句實在的,別說咱們一甲三人,就算是二甲、三甲,乃至許多落第學子,四書五經哪個不是背的滾瓜爛熟,釋義牢記於心,怎會怕宣講出錯?”
“張兄有所不知,懂得與會說,本就是兩碼事。”雲新陽幫著陸則清解釋,“我在家鄉曾做過一年的夫子,深知其中門道。何況宣講的環境又不是在書院,面對的物件又不是普通的學子,而是在規矩森嚴的皇宮,面對一言九鼎的皇上,一言一行都關乎體面,稍有不慎便是大過,由不得不緊張。”
陸則清聽了雲新陽的話點點頭道:“雲老弟說的就是這個理兒,好在我平日準備得充分,今日倒沒出什麼紕漏。”話雖如此,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此番不僅未出紕漏,還得了聖上的賞賜,只是不便明說。
“張兄,我現在說這話,你或許怎麼都不會相信,但若等哪一天真輪到了你,便知其中滋味。”陸則清看向張景先的臉色,沒做計較,反而語氣更加誠懇,“昔日咱們金榜題名拜謁聖上,不過是儀式性相見,依禮跪拜即可,心中只有激動,全無緊張,可奉旨宣講不同,是一人獨對聖顏,開口說話的瞬間,滿心只剩緊繃。人在極度緊張之下,極易出錯,對於這一點,我相信張兄也是認可的吧。”
對於最後這句話,張景先自然無可辯駁,只得閉了嘴。
雲新陽聽著陸則清的話,心中愈發感慨。張景先那般態度,他卻仍能毫無保留地分享經驗,這般胸襟,實屬難得。無論張景先是否領情,雲新陽都心懷感激,當即拱手道:“多謝陸兄不吝賜教,將這般寶貴的經歷告知我們,對我們而言,實乃莫大的借鑑。”
陸則清微微頷首,沒再多言。他的案頭早已收拾妥當,見雲新陽也整理完畢,便率先起身向外走去。
“張兄,走吧。”雲新陽輕喚一聲,也隨之起身。
二人出門,撞見陸則清並未走遠,正站在廊下等候。雲新陽見狀,笑著打趣道:“瞧陸兄這腳步輕快、精神抖擻的模樣,想來御前宣講,也沒有我想象中的那般費神吧。”
聰明人之間,本就無需多言。陸則清一聽便懂他的用意,莞爾一笑,抬步向前。張景先也緊隨其後,三人兩前一後,往餐堂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