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景先聽雲新陽說他的畫那般值錢,滿心疑惑的撓了撓頭。他往日逛字畫鋪子,見過標價幾十兩、數百兩的名家畫作不在少數,可雲新陽出身農家,縱然天賦過人,又哪來機緣拜得名師習畫?更不必說拜師求學所需的高昂束脩,絕非尋常農家能負擔得起。不等張景先暗自思忖出眉目,雲新陽已然收拾妥當,淡聲道:“既已收拾完畢,咱們一同往膳堂去吧。”說罷便率先邁步走出值房。
陸則清素來深知雲新陽為人,對他所言畫作身價、家中不約束花銷之事,全無半分疑慮。
伍遷墨剛來這個值房時日尚短,對雲新陽底細不甚瞭解,只當是尋常閒談,也無心深究細問。
這一頓午膳,張景先心中疑竇叢生,滿腹思緒縈繞不散,全程食不知味、心不在焉。
幾人用完膳重回值房,張景先終究按捺不住,又舊事重提:“雲老弟,你方才所言畫作身價不菲,所言當真?”
雲新陽嘴角噙著幾分打趣的笑意:“張兄若是心存疑慮,明日我便帶一幅拙作過來。你儘可拿去京都臻品閣,交由掌櫃估價,或是直接託他代為售賣,一試便知真假。”
張景先聞言又有些侷促地撓了撓頭,一時不知如何接話。雲新陽見狀也不再多言,安然落座,著手當值辦差。
往日里除了聖賢學問,其餘瑣事向來過耳即忘、從不放在心上的張景先,今日卻偏偏記性極好。待到臨近下值之時,又忍不住追著問道:“雲老弟,可否告知我等,傳授你畫藝的究竟是哪位高人?那位先生的畫作,如今市價能值幾何?”
雲新陽也不刻意隱瞞,坦然回道:“乃是我的啟蒙恩師,先生畫作市價約莫在五百兩上下。”
“那恩師家中豈不是極為富庶?”張景先連忙追問。
“富庶與否,要看身處何地、相較何人。便是陸兄,也不敢直言自家在京中便是頂尖富庶門第吧?”雲新陽淡淡反問。
陸則清微微點頭附和:“說得不錯,家世貧富,從來都是相對而言。”
張景先依舊不肯罷休,緊追著問道:“那至少在原籍當地,定然是大戶人家了。這般人物,怎會偏偏看中你一個農家子弟收為弟子?”
雲新陽輕輕搖頭:“我也不甚清楚緣由。當年恩師還是個舉人,因當時無意再繼續博取功名,閒來無事,便有心挑選幾名稚童帶回府中教養消遣。彼時他在茶樓公開擇徒,家父聽聞訊息,便帶我前去一試。”
“奇怪的是,那段時日諸多家境優渥、已然開蒙的孩童,皆被他一一篩除,唯獨選中了我這寒門農家子。”
說到此處,雲新陽眉眼間帶上幾分淡淡傲嬌,笑道:“我私下揣測,大抵是恩師生得俊朗,恰巧我也生得俊俏,他瞧著順眼,便破格將我收下了。”
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再配上他那幾分自得的神情,值房內其餘三人,心裡自是沒有一人當真相信。只是人人皆有隱秘心事,旁人不願多說,自然不好刨根究底。張景先也知分寸,不便再繼續追問。幾人收拾妥當,一同出門前往衙署簽退散去。
次日,午膳快至,伍遷墨卻忽然再度提起字畫一事,神色略帶遲疑:“雲編撰,敢問你的那些畫作,如今還對外售賣嗎?”
雲新陽與伍編修相識不過數日,此人面上看似坦蕩無心機,可官場之中善於偽裝者比比皆是。他並未正面作答,只淡淡反問:“伍兄覺得呢?”
“依在下看來,雲兄如今身在翰林院,已有官職在身。佳作徑直送往字畫店寄賣,終究不妥。可若是旁人誠心求取你的墨寶,倒也無傷大雅。”伍遷墨言辭懇切,聽不出半分異樣心思。
雲新陽微微頷首:“自高中會元,我便早已斷絕了與往日字畫商的合作。至於你說的求取,我名望淺薄、品級低微,又怎會有人特意上門求畫。”
“那若是我向雲兄求一幅墨寶呢?”伍遷墨小心翼翼試探。
“自然可以。昨日我便說過畫作價值,不知伍兄打算備多少潤筆費?”雲新陽含笑打趣:“要是少了,我的墨可是化不開,筆也潤不透,除非你親自給我研墨”
伍遷墨聽了故作愕然:“下官囊中羞澀,實在拮据。潤筆費肯定拿不出,頂多能請你們一起去茶樓喝頓茶,至於給你磨墨,這個可以有,而且非常樂意。”
“也罷,看在你我同僚,而且皆是清貧的份上,茶也免了,哪日你有空,去我的住處,自己選一幅吧,到時再讓新昌炒兩菜,咱倆順便喝上幾杯。”
陸則清隨即笑著跟上說:“索畫還能順便蹭飯,這等好事自然也該帶上我。”
陸則清的話音剛落,一旁張景先便接話道:“雲老弟,你一幅畫動輒十幾、數十乃至上百兩。不必算高價,單論數十兩一幅,一年畫上百幅,便有數千兩進項,日子為何還這般清苦拮据。”
雲新陽淡淡一笑,已然收拾妥當桌面,一邊緩步往外走一邊回道:“張兄這話,是覺得我吹噓畫價虛浮不實,還是怪我不懂持家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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